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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復興之始

  穿越整整兩個月以後,習安這座被不知道誰隨意丟進19世紀的城市,終於開始有了一點恢復元氣的樣子。

  四月時,各部門面對的還是一張張庫存表,煤炭,鋼鐵,化工原料、糧食,幾乎每一項正在下降的數字都如同一把達摩克利斯劍,高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到了六月中旬,報表里的內容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從「還能撐多久」,已經變成了「日產多少」甚至是「年底產能能做到多少」。

  基礎化工的恢復速度終於趕上了它的同班同學們。基礎化學工業的原理難嗎?很簡單,全都在高中課本上。工藝流程難嗎?也不難,都在庫存資料里。

  那些真正麻煩的地方,都在現代工業體系里極不起眼的一批零件和材料上。泵、閥門、耐腐配件、催化劑載體,平常採購部門打個電話都能解決事情,現在全都變成了必須自己一點點解決的缺口。

  過去兩個月里,幾所高校、化工企業、設計院和設備製造單位幾乎把能翻出來的資料全翻了一遍,到六月,這些困難基本上已經全部打通了,剩下的工作重新回到了人們熟悉的工程節奏里:設備安裝、管線鋪設、聯動試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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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目前的進度,年底以前至少能夠建立起幾座十萬噸級別的基礎化工生產線,硫酸、燒鹼、鹽酸、氯鹼這些最急需的品種都會逐漸形成穩定產能,當然理論產能十萬噸並不代表第一年產量就可以達到十萬,原材料依舊限制著這些生產線的產能。

  放在穿越前,這種規模很難稱得上多大,可放在眼下,它意味著習安終於可以重新擁有一套能夠自行運轉,自我複製的基礎化學品來源。

  此外,通過北方惠安,習安近代等企業和各大高校的努力,三條含能材料的工業級生產線也已經進入建設階段,梯恩梯,黑索金,硝化棉等槍炮發射藥,推進劑的庫存總算是不用再往下掉。

  能源方面的變化更加直觀。四月份煤炭曾經是整座城市最讓人頭疼的數字之一,經過兩個月連續擴產,各地煤炭日產量合計已經逼近一萬噸,按照當前壓低後的消耗水平,能夠覆蓋大約八成的當日煤炭需求。

  這個比例仍然談不上寬裕,煤炭庫存每天仍在下降。尤其是六月以來氣溫尤其炎熱,限電無法使用空調讓居民苦不堪言,隨即而來的是對風扇,尤其是可充電風扇需求的暴漲,部分時候二手的價格甚至比一手還高,幾家恢復可充電風扇生產的企業抓住機會,狠狠地賺了一筆。

  為此,幾條地鐵線路在經過討論和審批後已經重新開放了中央空調的運行,如今地鐵站里每天都擠滿了納涼避暑的人群。

  甚至有的人為了乘涼,一天啥也不干就光坐地鐵,從家坐終點,又從終點坐回家,反正這樣也不花啥錢。這大大影響了對交通工具存在正常需求的人。地鐵站里如今已經張貼出告示,鼓勵居民納涼儘量不要進入地鐵車輛內部,以免影響到居民正常出行。

  原油也終於從零散的供應變成了可以單獨列入能源報表的一項。延長方向最先恢復生產的井場已經將日產量推到百餘噸量級,安塞、志丹、吳起一帶則依託現成地質資料和歷史井位逐步展開開採。真正限制採集進度的依舊是道路、電力、鑽采設備和運輸條件,而地下到底有沒有油,反而早已不是什麼問題。只要這些環節繼續往前推進,陝北幾個油區的產量還會繼續上升。

  鋼鐵體系也開始脫離單純依靠庫存和廢鋼回收的階段。高陵的電弧爐煉鋼廠已經恢復工作,能夠處理一部分廢鋼、庫存合金和回收金屬,為維修製造和重點工業項目提供急需鋼材。

  真正決定未來上限的韓城煤鋼複合體仍在持續建設中,陽山莊礦區、焦化、燒結、高爐、轉爐、軋鋼、自備電站、水處理等系統已經全面鋪開。等到這一整套體系投產以後,西北地區單獨一地的鋼鐵能力就會跨進一個十九世紀列強根本無法理解的量級。那時再把英法俄美等國現階段能夠投入東亞的鋼鐵工業能力加在一起,放到韓城面前也只能算個零頭。

  六月又恰好趕上夏糧收穫。

  這一年的陝西農業統計第一次把現代習安原有農業區和1860年其餘陝西地區放進同一張報表里,數字之間的差距也因此顯得格外刺眼。全陝西預計收穫夏糧約一千九百萬畝,總產量約一百六十萬噸。其中現代習安市區域只有大約二百萬畝夏糧,卻預計能夠貢獻七十二萬噸;其餘近一千七百萬畝傳統農業區,加在一起大約貢獻八十八萬噸。

  面積差了八倍有餘,產量卻只差十幾萬噸。

  這種差距已經大到不需要任何解釋。現代農業區擁有良種、化肥、水利、機械和長期形成的高標準農田體系,本來就同清代農業不在一個生產水平上。真正讓陝西那些老農徹底服氣老實的,反而是四月份臨時搶種的那批地,這部分搶種面積並不大,肥料、農技人員和機械都很有限,可不少地塊本來就是清代農民自己種了幾十年的田。土還是那塊土,人也還是那些人,只是種子和管理方法換了一套。

  四月份剛開始推廣科學農墾時,清代百姓的牴觸聲並不少,有些人覺得種子撒得太少會減產,也有人認為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除蟲本來就是莊稼人憑經驗決定的事情,用不著一群年輕人拿著表格和工具來指點,工作人員當時也懶得跟這些人辯論,試驗田的自己就會說話,如今到了六月,先前的反對聲已經蕩然無存。

  兩塊地擺在一起,誰優誰略顯而易見,按照現代方式管理的麥田穗子更加整齊,植株明顯壯實,病害和倒伏也少得多。只要站在地頭往兩邊看一眼,心裡就已經有答案。

  這對種了一輩子地的人衝擊尤其大,不少老人過去一直把自己的經驗看得比什麼都重,幾代人都是這麼摸索過來的。如今同樣一塊田,只換了種子和一套他們起初根本看不懂的管理辦法,長勢便明顯甩開原來的方法幾條街,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幾十年都白忙活了的感覺。

  農業部門對此倒看得很開。四月份搶種的面積再怎麼長勢喜人,也不可能靠這一小片示範田直接改變全陝西的糧食格局。真正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它把一套完全陌生的農業技術變成了清代農民能夠親眼看見的東西。

  任何告示、講課和政策宣傳,都沒有兩塊相鄰的麥田有說服力。

  六月的陝西因此出現了一幅很有意思的景象。現代習安原有農區里,聯合收割機已經成片下地;隔著幾十上百里,更多地方仍舊靠鐮刀、木叉、牲口和人力一點點收麥。機器聲和打麥聲同時響在同一個省份里,兩個時代的農業方式就這麼擠在了一起。

  哦對了,原先的西北農林科技大學由於在楊凌,並沒有跟著整個習安一起穿越。為了解決農業教育問題,政府經過考察和調研,整合了原先的習安職業技術學院的園藝技術、畜牧獸醫等專業還有習安文理學院的園藝本科專業,並從陝西省生物農業研究所等科研院所抽調了一批骨幹研究人員,帶著返聘的西農退休教授們,重建了西北農林,預計會在今年的高考中重新招生。

  舊的西北農林留在了二十一世紀。新的西北農林將在1860年的土地上重新長出來。也許它最初只有幾棟騰出來的教學樓,幾百名學生,幾塊試驗田,甚至連實驗儀器都湊不齊。可等很多年以後,第一批從這裡畢業的學生走向陝北、河南、湖南,走進那些還在靠天吃飯的村莊時,大概已經不會有人在意這所學校究竟從哪裡開始。

  六月的風從關中平原上吹過來時,麥子已經黃透了。

  傍晚,收割後的田野一直鋪到天邊,遠處還有零零散散的人影在捆麥。更遠的地方,城市亮起零零散散的燈火,公路盡頭偶爾亮起車燈,沿著一百多年前從未存在過的道路緩緩移動。

  歷史原本是一條只能向前流淌的河,如今有人從下游跌了回來,他們帶不回那個時代取之不盡的商品,但他們記得那條河曾經流向哪裡。

  夜色漸深,田野里的一群孩子蹲在田埂上撿散落的麥穗。有人抬起頭,看見遠處微弱的燈火,興奮地大喊起來。

  他們這一代人覺得這些東西很稀奇,可再過許多年,他們的孩子應該不會這樣覺得了。

  這大概就是文明留下痕跡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