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8章 畢業典禮

  六月二十日,中國西部科技創新港,涵英樓南廣場。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早上七點多,廣場上已經坐滿了人。

  從高處往下看,最顯眼的是一片整齊的學位服。碩士畢業生占據絕大多數,藍色的海洋連成大片,博士生則穿著紅黑相間的學位服分列其中。各學院的位置按照事先劃好的區域排開,機械、能動、電氣、材料、化工、醫學、管理、人文,一塊塊學院牌子豎在人群前面,隔著很遠也能看見。

  今年共有七千七百九十六名研究生畢業。

  這個數字在過去只會出現在學校新聞稿、就業報告和畢業典禮的主持詞裡,最多再成為某些學院用來證明辦學規模的材料。每年到了六月,總有這樣一次典禮,大家穿上平時沒人穿的學位服,起來化妝、合影留念,或許這是大部分人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見的機會,從今以後,天南海北,各奔西東。最後坐在太陽底下聽完一長串流程,等撥穗結束以後再繼續去拍照。

  年年如此。

  所以直到兩個月以前,很少有人覺得這件事有什麼特別。

  畢業典禮本來就是大學裡最尋常不過的一項傳統,只是今年發生的一切讓它不再普通。

  四月一日之前,這七千多人里相當一部分人已經安排好了畢業後的去處。有人簽了華威、BYD、長鑫存儲,航天科技、兵器工業或者國家電網,有人考上了沿海城市的選調,還有人已經訂好了出國的機票,等答辯和畢業手續結束便準備去歐洲、美國、新加坡繼續讀博或者進入博後工作站。

  然後四月一日來了,大部分人的原始安排都消失了。嚴格說來,那些地方當然還在那裡,只是隔著一百六十多年。國外的大學也還在那裡,只是導師的曾祖父可能都還沒有出生。

  原先已經簽好的三方或者勞動合同因此變成了一種很具有時代特色的紀念品,連用人單位都還要一百多年才能成立,再討論三方協議的法律效力多少有些強人所難。

  兩個月過去以後,大部分畢業生已經重新找到了去處。

  或者說,去處主動找到了他們。

  機械、材料、能源、電氣、化工幾個學院的畢業生尤其搶手。四月份工業恢復委員會派人來創新港的時候,最開始還按照原來的招聘習慣準備了宣講材料,後來很快發現沒有這個必要。哪裡都缺人,研究生畢業生只要專業稍微沾邊,基本都能找到合適的位置。

  學校原本的畢業季安排也改動了不少,不過涵英樓南廣場的典禮卻最終保留了下來,日期甚至比以往稍微提前了一點。

  有人覺得這種時候沒必要搞這些形式,不過學校最後還是決定照辦。

  理由也很簡單,該畢業的人,總得有個畢業的樣子。

  七點半左右,典禮正式開始,所有人起立,奏國歌。

  恢弘大氣的國歌響起,只是如今再聽再唱,很多人心裡都生出來別樣的感受。

  今天的畢業典禮,沒有過去那種能夠把畫面同步傳到全國網絡平台的直播,也沒有幾十家媒體架著長槍短炮的鏡頭。校內還能維持有限的視頻和廣播系統,攝像機照樣擺在場邊,只是這些影像如今能夠傳到的最遠地方,大概也就是校園網上的直播界面。

  國歌結束以後,典禮按照往年的流程繼續,這些環節一個接一個往下走,看起來同過去很多年的畢業典禮沒有多少區別。

  偶爾甚至還能聽見下面有人小聲聊天。

  有人嫌太陽曬,有人學位帽戴歪了,旁邊同學順手替他扶正。

  有人趁主席台上的發言稍長,低頭玩手機。

  畢業終究還是畢業,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樣,七千多個年輕人湊到一起,也不可能從早到晚都保持歷史使命感。

  只是每當主持人提到「奔赴新的崗位」「走向更加廣闊的天地」之類的話時,下面總會出現一點很微妙的安靜。

  過去的「廣闊天地」,可能是北京、上海、深圳,也可能是倫敦、紐約、蘇黎世,新加坡。

  如今的廣闊天地確實更加廣闊了。

  往東走出轄區,別說鐵路,公路很快都沒了,這種就業環境,大概連學校歷史上最倒霉的一屆畢業生都沒遇見過。

  上午的太陽慢慢升高,廣場上的溫度也跟著上來了。

  學位服本來就不算涼快,黑色部分還吸熱,坐久以後很多人燥熱難耐。有人悄悄把領口扯松一點,也有人拿手裡學位帽扇風。

  台上的流程仍在繼續,直到主持人宣布進入校長致辭環節,下面才重新安靜下來。

  王國樹校長從主席台座位上站起身,掌聲隨之響起。

  他走到發言台前,把提前準備好的稿子放在桌面上,從他這個位置望出去,涵英樓南廣場幾乎鋪滿了畢業生。

  藍色的,紅色的,一排又一排。

  七千七百九十六個人。

  如果按照兩個月前的人生,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今天參加完畢業典禮以後,很快就會收拾行李,坐高鐵、坐飛機,從西安前往全國乃至世界各地。

  如今,他們依舊要離開學校。

  只是即將走向的世界,已經完全換了一個模樣。

  王國樹在台上站了一會兒,目光從下面的人群中緩緩掃過。

  廣場漸漸安靜。

  他並沒有打開自己的稿子,伸手扶了一下話筒。

  隨後開口:

  同學們,在往年的畢業典禮上,校長大概會祝你們前程似錦,會談理想,會談選擇,會談怎樣走向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今天,我很難再這樣說出口,因為那個世界已經離我們而去。我們這一屆畢業生,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自己畢業於哪一年。

  你們入學時乘坐高鐵,使用網際網路,在實驗室里調用來自全國各地的設備和數據。你們曾經以為,畢業以後會去上海、深圳、北京,會進入研究所、大廠,也許還會繼續讀書,會出國深造,會在一個已經建設了幾十年的現代化國家裡繼續尋找自己的位置。

  如今,出了習安,鐵路還沒有鋪到潼關;越過秦嶺,許多地方連一條能讓汽車順利通過的道路都找不到;長江之上還行駛著木帆船,千里之外的人想要傳遞一封信,還需要依靠船隻和馬匹;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沒有見過電燈,沒有聽過無線電,也不知道什麼是細菌。

  我們曾經生活在文明建成之後,現在,我們站在文明建成之前。我們從一個已經建成的現代化國家,一夜之間來到了一個連現代工業的門檻都還沒有真正邁過去的時代。

  這件事沒有人徵求過我們的意見,歷史從來不會在敲門以前先問一句:「諸位準備好了嗎?」

  這就是你們這一屆畢業生所面對的世界。

  我知道,很多人直到今天仍然覺得不甘心,你們本來應該擁有另外一種人生。

  有人已經拿到博士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有人簽好了年薪大幾十的美好工作,有人準備結婚,有人甚至已經訂好了畢業旅行的機票。四月一日以後,這些安排一夜之間全成了過去式。

  我無法把它們還給你們,學校也不能,這座城市同樣不能。

  可我們還能做一件事,我們可以把曾經擁有過的一切,一件一件重新造出來!

  一百年前,中國人曾經花費幾代人的時間去學習怎樣辦大學、怎樣煉鋼、怎樣造鐵路、怎樣建立現代醫院、怎樣訓練工程師。如今,歷史把一道極其殘酷的題目重新放到了我們面前。

  幸運的是,這一次,我們知道答案。

  我們知道怎樣設計一條鐵路,知道怎樣讓一個從未進過學校的孩子學會讀書,算術和基本的科學。

  這些知識過去躺在你們的電腦硬碟里,放在圖書館的書架上。從今天開始,它們會變成糧食、機器、工廠和藥物。

  現代化從來不是一場魔術,它是一件件小事積累起來的。

  我們也必須準備接受一個事實:很多事情不會在一年以內完成,有些甚至不會在你們這一代人的手裡完成。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們今天修第一百公里鐵路,後來的人可以修第一千公里;我們今天辦第一批學校,後來的人可以讓每一個孩子都有學上;我們今天恢復第一座煤礦、第一座鋼廠、第一家真正能夠長期運行的化工廠,後來的人就能在這個基礎上繼續往前走。

  一個國家的發展,本來就是這樣。

  前面的人種樹,後面的人乘涼;前面的人修路,後面的人走。如果每個人都等著別人把事情做完,世界上從來不會有一條真正的路。

  同學們,我們這一代人很特殊。我們知道未來是什麼樣子。這是我們的優勢,也是我們的責任。

  我們知道一個普通家庭應該擁有電燈;知道孩子應該走進學校;知道傳染病可以通過疫苗和公共衛生預防;知道一個農民不應該因為一次歉收就全家餓死;知道一個工人應該接受訓練,應該有能夠保障他權利的制度。

  也許有人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

  一個學機械的學生能做什麼?一個學電氣的學生能做什麼?一個學醫學、材料、管理、計算機、能源、土木的學生,又能做什麼?

  我只想告訴各位:歷史真正發生變化的時候,很少是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正在創造歷史。

  一個工程師只是把橋搭對了;一個醫生只是把病人治好了;一個老師只是認真教會了幾十個學生;一個工程師只是讓一台停轉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

  幾十年以後,把這些普通事情放在一起,就是一個現代化的國家。

  因此,不要輕視具體的工作。世界上有很多宏大的敘事,最終,都要落實到具體的人和具體的一天上。

  我知道,這是一項艱苦的工作,但我仍然認為,它值得去做。因為如果我們不做,後面的世界不會自己變好!

  同學們,我也希望你們別把自己想成什麼救世主。我們來自未來,不代表我們天然比這個時代的人高貴。

  那些站在田裡種地的農民,那些在礦井裡幹活的礦工,那些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出來,卻願意花一天時間挖土修堤的人,他們同樣會是這個新國家的建設者。

  我們擁有知識,他們擁有土地和經驗,也擁有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的智慧。

  真正的重建,需要我們一起去做。改變了舊制度,也要知道制度改變以後,明天的糧食從何而來。

  現代文明真正值得我們帶回這個時代的,也絕不僅僅是機器和槍炮,還有一種信念:

  一個普通人的生命值得被認真對待;一個孩子應該擁有讀書的機會;一個人的出身不應決定他的一生;一個國家的強大,應當讓普通人過得更有尊嚴。

  如果最後我們只是造出了更先進的工廠、更強大的軍隊,卻讓大多數人依舊活得和過去一樣,那麼我們並沒有真正把未來帶回來。

  所以我希望有一天,當後人評價我們這一代的時候,他們不會只說:這些人帶來了飛機和工廠。

  我更希望他們說:這些人來了以後,中國開始不一樣了。

  更多的孩子進入了學校,更多的病人能活下來,更多的農民不用擔心一場災禍便家破人亡,更多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的孩子也有未來。

  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些,今天所經歷的一切,才算真正有了意義。

  那裡面會有你們今天走出校門時留下的腳印。

  也許那時已經沒人記得你們的名字,這並不可怕,同學們。

  橋樑也很少記得設計者的名字。一座城市每天亮起千萬盞電燈,也很少有人想到最初架起電線的工程師。

  文明本來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同學們,我們過去常說西遷精神。

  六十多年前,一批教師和學生背著行李離開繁華的上海來到這裡。他們面對的是陌生的城市、簡陋的校舍和國家急需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

  今天,命運給這所學校開了一個近乎殘酷的玩笑。整座城市被歷史向前推了一百六十六年。

  可有一件東西沒有被推回去:那就是我們腦子裡的知識。還有我們知道這個國家本來可以成為怎樣一個國家。

  我無法向你們保證勝利會在什麼時候到來,也無法保證我們這一代人能夠看到所有的目標實現。

  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守住底線,尊重科學,把人放在心上,把事情一件件做成,這座城市就不會停在1860年,中國也不會。

  總有一天,高速鐵路會再次從這裡通往全國;總有一天,夜晚的城市會再次燈火通明;總有一天,學生畢業以後會重新為去哪個城市、哪家公司而煩惱。

  到那個時候,他們或許已經很難去想像今天。

  他們會覺得電燈本來就應該亮著,火車本來就應該準時,孩子們本來就應該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享受現代教育。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請不要責怪他們忘記了我們的艱難,恰恰相反,那將是我們最大的成功!

  因為文明真正的勝利,就是讓後來的人覺得它理所當然!

  同學們,今天之後,你們要離開校園了。

  我不祝你們一路順風,這個時代恐怕給不了我們那麼多的順風順水。

  我祝你們在逆風裡仍然知道自己在往哪裡飛翔。

  我也不祝你們都成為英雄,一個國家不應該靠一群英雄才能正常運轉。

  我希望你們能夠成為可靠的工程師,可靠的醫生,可靠的教師,可靠的研究人員,可靠的普通人。

  把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做好,把一件事情做好以後,再去做下一件。

  如果有一天覺得太累了,就回頭看一看:這座城市還在,學校還在,你們的老師、同學和許許多多與你們同樣優秀的人也在。

  我們已經失去了原來的時代,但未來仍然在我們手裡,那就去把它重新建起來!

  一寸一寸地建。

  一年一年地建。

  直到有一天...中國再次走到我們記憶中的那個高度。

  然後,繼續往前走。

  等到很多年以後,再有人站在這裡參加畢業典禮,我希望那時候的校長已經可以重新對他們說:

  世界很大,而你們,可以去你們想去的任何地方。

  而那一天,或許就是我們這一代人今天開始工作的意義。

  ... ...

  另一邊的實驗室里,黃旭和鄭博文也在看著畢業典禮的直播,看著校長的慷慨激昂,黃旭有些感慨,

  「師兄,你說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我要在曲江買一套別墅」

  「你誤會我了師兄,我說的是咱們這一輩子的終極目標,歸根結底,活著是為了什麼」

  「為了在曲江買一套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