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良的死訊送進圓明園時,已經過了午後。
天津來的報信人一路換馬,進京時身上的袍子都被汗水和塵土浸透了。摺子先遞送軍機處,隨後又將天津謄出的議約抄本一道送進園子。桂良服毒以後,護衛連夜請醫師施救,可人還是沒有搶救回來。
如今議約已經落了印,英法兩邊各執正本,英法兩國指揮官已經在向軍中傳話,停戰、西征以及後續糧秣籌備,已經開始往下布置。
咸豐看完奏報以後,沉默了許久,隨後叫人傳載垣、端華、肅順、穆蔭、文祥等人入見。
幾個人趕到時,那份議約已經攤在御案上。桂良最後一道奏摺拿在咸豐手裡,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眾人進殿行禮,咸豐也沒急著叫他們起,只低頭又看了一遍摺子,直到殿裡安靜得只剩外面隱約的蟬聲,才開口問道:
「桂良之事,爾等都已經知道了?」
肅順等人伏在地上,應了一聲:「回皇上,臣等已經聽說了。」
「服毒!」
咸豐冷哼一聲,隨後把手裡的摺子扔在御案上。
「簽了這麼大的東西,回去便服毒。倒是死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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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鴉雀無聲,桂良為什麼死,在場這些人心裡大體都能猜到。前些日子朝廷催天津議和催得有多急,皇帝又給過什麼口風,軍機處里不是沒人經手。可這種事情平日裡能心照不宣,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人願意再為死人出頭。
咸豐伸手拿起議約,先翻到賠款那一頁,
「哼!英吉利五百萬,法蘭西五百萬。」
又往後翻頁,
「請他們去陝西,還要給英吉利追加一千萬、法蘭西追加八百萬。三個月打不完,每個月再加幾十萬。一路糧草、車馬、船隻、夫役,竟由朝廷另外供應。」
他越念,聲音越惱怒,抬頭看著跪在下面的幾個人,冷笑道:
「這大清國的銀子,在他桂良手裡倒不像是銀子,是路邊隨手能撿到的頑石!」
咸豐再翻到下一頁。
「大沽拆台撤炮,夷人五年之內都可遣人查驗,地方官不得阻攔,朝廷設炮也需提前告會!還有,各關關稅抽出兩成給他們還帳;天津開埠;公使駐京;西北繳獲的器械還許他們優先挑選。」
他猛地把紙按在案上,怒火衝天,
「這個桂良,好大的狗膽!京師門戶,他也敢拿出去許諾!」
載垣趕忙叩首道:「皇上息怒。」
咸豐猛地提高音量:「朕叫他去天津,何曾叫他把大沽也一併送出去?大沽炮台是什麼地方,他桂良做了多少年官,會不知道?」
端華見皇帝的火已經燒起來,只得斟酌著說道:「桂良這幾款確是辦得過重。只是天津兵鋒在前,他大約也是急著把和局定下來,一時……」
話還沒有說完,咸豐已經眯著眼睛看向他。
「一時什麼?」
端華立即住口。
咸豐冷然道:「照你這麼說,朕倒還是辜負了一片苦心了?」
肅順心裡一緊,趕緊伏下去:「臣等不敢替他開脫。桂良擅專重款,損及國體,罪責自然難辭。」
咸豐喘了幾口氣,盯著和約,胸口起伏了幾下。
文祥跪在稍後的地方,始終沒有抬頭。他同桂良共事多年,知道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桂良已經是三朝老臣了,幾次同洋人交涉都少不了他,雖說過去沒什麼為人稱道的政績,可這麼多年也算是兢兢業業,沒出過什麼差錯。
天津這趟差事,從接旨那天起便沒有幾個人真心覺得這件事好辦,如今事算是辦成了,朝廷似乎能喘上口氣,可桂良也死了。
文祥想到這裡,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磚上,忽然覺得膝下透著一股涼意。
咸豐又沉默了一會兒,語氣終於稍有緩解下來些:「人已經死了,朕也不會再追究他的家人。不過原擬的那些身後恩典,都停了吧。」
「追贈不必給了,諡號也別再議了。」
這一次,穆蔭遲了半拍才應聲,「嗻。」
殿內幾人悄悄對視一眼。
一個做到大學士、軍機大臣的老臣,前後伺候了三朝,到頭來連個諡號都沒有。如今朝廷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大約也只剩「擅專議款,有辱國體」。
載垣低著頭,心裡也有些沉重。
他同桂良談不上多深的交情,只是官做到他們這個份上,有些事情已經不需要交情才會讓人心寒。這差事能辦成,自然是皇恩浩蕩,差事若搞砸了,總要有人出來擔著。
今天是桂良,下一回呢?會不會是他載垣?
端華方才替桂良多說了半句,已經被皇帝頂了回來,此刻也不再出聲。他甚至有些後悔剛才那句話說得多了。死人再可憐,終究已經死了,他嘴賤替死人說話,卻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肅順倒是抬起頭,謹慎說道:
「皇上,桂良失職自當查班,只是議約已有三國簽字,英法手中也各有正本。如今天津那邊正在等朝廷正式認可,若將大沽諸條駁回,恐怕洋人會立即翻臉。」
咸豐低頭看了看那份議約,倒沒有發怒,他重新拿起抄本端詳:「朕方才說桂良有罪,可沒說要廢約。」
「大清乃禮義之邦,天朝上國,既然欽差已經奉旨簽字,朝廷豈有出爾反爾的道理?若今日簽約、明日廢除,傳到外邦,豈不讓人笑話朝廷言而無信?」
肅順應道:「皇上聖明。」
咸豐繼續說道,「桂良擅作主張,是桂良的罪。與英法兩國議約既已簽訂,卻是朝廷的信義。這兩件事不可混在一起。」
他說的格外認真,仿佛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幾位重臣齊應聲下,人死以後,反倒什麼都好辦了。
肅順臉上的神情也收斂了許多。平日裡他仗著咸豐信任,說話向來比旁人強硬些,可此刻看著御案旁那封桂良的絕筆奏報,心裡也難免生出幾分說不出的彆扭。做臣子的都講替君分憂,可真到了要拿前程、名聲甚至性命去填一個窟窿的時候,又有幾個人能知道自己最後會落個什麼樣的下場。
咸豐沒有理會這些人的小心思,很快又問道:「洋兵什麼時候能開撥?」
肅順遲疑一下,他又沒有辦這件事,他也不是英法聯軍肚子裡的蛔蟲,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可皇上問話,晾著不回可是大罪,只能硬著頭皮說道,
「回皇上 天津方面尚在整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兩國兵馬若向西進,還要籌備車馬糧秣,恐怕不會立即啟程。怎麼算也要個十來天吧。」
咸豐皺眉道:「還要十來天?」
他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速遣人去催,銀子已然答應給他們,糧草也照著他們開出的數辦,總不能還讓他們在天津坐著喝茶。」
肅順低頭道:「嗻」
咸豐又問:「僧格林沁那邊還能抽調多少人?」
幾位軍機大臣對視一眼,文祥這才開口:「科爾沁親王所部前番在直隸一帶整頓,若英法停兵,京畿壓力稍減,可以抽調一部精銳西進。不過馬隊沿途所需糧秣甚多,若同洋軍一起走河南……」
咸豐直接打斷他
「那就讓沿路辦糧,朕不要聽處處都難,朝廷養他們千日,這時候不用他們,留著做什麼?若連這些困難都不能克服,不如告老還鄉種地去!」
文祥見皇帝已經下了決心,也就不再多言。
咸豐起身走到旁邊那幅輿圖前。指著陝西方向。
「這一次不可再像以往那樣,東邊抽三千,西邊湊五千,到地方以後互相觀望,打一仗就散。既然英法肯去,朝廷就把能拿出來的兵一次都拿出來。」
說到這裡,又順著地圖往南看。
「曾國藩那邊,也要叫他出兵。」
肅順聽見這句話,終於遲疑了一下:「皇上,江南眼下還在用兵。長毛剛剛破了江南大營,如今蘇州既失,曾文正那邊的兵也不寬裕,若再從湘軍里抽得多了……」
咸豐轉過身看著他。
「陝西已經丟了,你還聽不懂朕的意思嗎!」
肅順頓時不再往下說。
咸豐指著地圖道:「傳旨曾國藩,讓他選湘軍中能戰的精銳全部北調。人數由軍機同兵部核算,打過硬仗的優先。沿途各省綠營也不許只管看著,大軍經過哪裡,地方都都要派精兵跟進,這次務必要畢其功於一役。」
「嗻。」
端華聽到這裡,小心問道:
「皇上的意思,是以英法為一路,僧王為一路,湘軍另作一路?」
「怎麼走,讓他們到時候自己會商。」
咸豐不耐煩地擺了一下手,「僧格林沁跟曾國藩打了多少年仗了還要朕去教他們嗎?朕只要結果。」
「陝西的妖人兩個月便把全省鬧成這樣,若再拖到秋後,誰知道他們會不會進軍山西、河南?朝廷如今既然已經花了這麼大的代價請洋兵,就不能再打成添油一樣。」
他說到這裡,聲音漸漸有些陰冷,
「這次可不能只拿下潼關,要一路西進,攻破西安府,西安拿下來以後,繼續掃清各府州,把那一夥為首的人全部抓回來。活的最好,死的也可以。朕要讓天下看看,這些人鬧得再大,終究還是反賊!」
眾人齊聲應道:「嗻。」
咸豐擺了擺手,「都下去辦吧。」
幾個人叩首退出,出了殿門以後,外面日頭還亮,園子裡的蟬叫得格外響。眾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走了好一陣,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轉角處,端華忽然聲低嘆了一口氣:「桂良也算辦了一輩子差。」
穆蔭只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七十多歲的人了。
肅順走在最前面,聽見兩人的話,腳步緩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低聲說道:「出了園子再說。」
幾個人便又沉默下來。
桂良把該簽的字簽了,朝廷把該認的條約認了;至於那些難看的地方,總得有人擔著。
今日擔這個名字的是桂良,明日若局勢再壞一些,誰也不知道會不會輪到自己。
當天傍晚,幾道上諭陸續從圓明園發出。
一道發往天津英法聯軍處催他們儘快議定西徵兵數,一道命令僧格林沁整頓可調兵馬,和英法聯軍一齊西進。另有一道急遞曾國藩,令其酌選湘軍精銳預備北上。直隸、河南、山西以及沿途有關省份,也陸續接到籌糧、備馬、徵車、預備夫役的旨意。
圓明園裡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
只有天津那邊少了一個桂良,朝廷最後給他的文字只有寥寥幾行,但他用性命簽下來的那份議約,卻一條都沒有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