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內沉香裊裊。
那半截短蠟燭吐著微紅的苗子,在林遠跟前落了三團厚蠟。
炭筆勾出的西域大圖橫在長案邊上,嘉峪關往西幾千里的沙磧與荒川,像是一整塊未曾割開的厚牛皮。
林遠口中那句「我們生,他們死」的話音方落,整座大殿的梁木底下仿佛還兜著那一陣回音。
朱棣的拳頭被他捏得咯吱作響,,整個人直勾勾盯著長案上的西陲沙盤。
他跨前半步,袍袖帶起一陣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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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所言極是,西域若當真讓那那些韃子再度融成一團,大明西門終無寧日。」
朱棣朝著長案躬身抱拳,嗓音粗礪沉重。
「本王願向朝廷請纓,領燕山三衛三千輕騎出嘉峪關,順著哈密衛這條線直插河西走廊,替大軍前鋒去探一探那所謂萬戶長到底長了幾條胳膊幾顆腦袋!」
話音未落,旁邊的朱樉按捺不住性子。
他大踏步走到懸掛的山川圖前,大聲說道,「四弟帶三千人夠塞牙縫的?要去也是本王去!」
朱樉扯開領口的兩枚銅扣,沉聲喝道。
「西域蠻夷若敢犯境,本王親自帶個五萬重甲出關,順著天山南路一路碾過去,管他是甚麼萬戶長還是汗王,本王親手擰下那個西域梟雄的頭顱,掛在城門樓上餵老鷹!」
朱棡快步圍攏上來,扯了扯朱樉的胳膊,「二兄莫要只知逞匹夫之勇,西域行軍,水草乃第一要務,天山雪水下流匯成數條干河,若是斷了他們的水源,再命精騎分兵包抄,南北兩路合圍,何愁不能生擒賊酋?」
朱橚也快步湊在輿圖跟前,「三哥說得在理,兵法雲絕其汲道,西域沙磧千里,城郭皆依綠洲而建,只要斷其坎兒井與水源,敵騎不戰自潰。」
幾個皇子越說越烈,圍著地圖指手畫腳,爭論著先發制人還是誘敵深入。
整座大殿瞬間瀰漫著濃烈的求戰殺氣,爭論聲在長案上方迴蕩。
朱標站在主位案前,看著眼前爭得面紅耳赤的四個親弟弟,臉上的溫和之色一點點收斂乾淨。
他沒有立時出聲呵斥,只是伸出手,翻開了手邊壓著的一本厚重的戶部調糧硃批底冊。
那是一本用厚牛皮紙裝訂的關餉大冊,裡頭密密麻麻全是用蠅頭小楷抄錄的各省糧草底帳。
啪!
一聲沉悶刺耳的重響,朱標將那本半尺多厚的大冊重重摔在了長案中央。
原本爭吵不休的承華殿,驟然沉寂下來。
朱棣收住了話頭,用力揮舞的手臂懸在半空。
朱樉也停在當場,有些發懵地轉過頭,看著長兄那張結了冰霜般的臉龐。
朱標面容冷峻,目光如利刃般從四人臉上逐一掠過。
「說完了?」
「怎麼不繼續說了?」
朱標雙手撐在大案邊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千騎兵出塞?五萬大軍直插西陲?斷其水源?包抄合圍?」
朱標冷笑一聲,伸出食指狠狠叩在那本帳冊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孤且問你們,大軍出嘉峪關一千里,每日需要消耗多少精糧?需要徵發多少民夫轉運?去時一人一馬,歸時幾人全甲?這些帳,你們有哪一個在腦子裡算過半筆沒有?」
朱樉縮了縮脖子,有些不服氣地把匕首插回鞘中,嘴裡嘟囔起來。
「大哥何必動這麼大的火氣,朝廷眼下不是剛得了高麗送來的金銀內庫麼,再說商稅還有那些鹽商跟寺廟也繳了數千萬兩現銀,國庫豐盈,還差這點開拔糧草麼?」
「閉嘴!」
朱標抬手指向朱樉,語氣嚴肅至極。
「國庫縱然銀錢如海,糧食卻長在土裡變不出來!」
「銀子能咽下肚充飢麼?兩軍陣前,將士們嚼著銀子就能跑得動馬麼?」
朱標掀開帳冊的第一頁,手指點在轉運數額上。
「從內地往塞外運一石糙米,路上腳夫與騾馬轉運就要耗損去大半,若照你說的調五萬大軍出關,千里轉餉,耗費的精糧能把邊關各倉徹底抽空!」
朱樉被訓得麵皮發緊,低著頭看著靴尖,再不吭聲。
朱標平復了一下情緒,合上帳冊。
「眼下朝廷各處的糧倉,並非沒有存糧,但這批糧食早已有了更要緊的去處,一粒米都不能擅動。」
聽到這半截話,一直立在側面的朱棣神色微動。
他敏銳察覺到了長兄話語深處的留白與忌諱。
西北汗國那是實打實的塞外強虜,西域橫掃的消息連大同外的牧民都已聽聞,這等迫在眉睫的邊患,在大哥口中竟然還比不過另一樁未明的大事?
朱棣猶豫了片刻,躬身拱手,試探著問道。
「大哥,西北若是成了禍患,河西諸衛隨時可能崩塌,不知朝中眼下究竟有何方要務,竟比西北汗國更具威脅?」
朱標抬眼看了朱棣一眼,沒有立時答覆。
他緩步走回座前,重新在圈椅里坐定,雙手平按在膝頭,神情沉靜。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朱標的目光在四個弟弟臉上掃過,語重心長。
「孤平日教你們讀史,是要你們學古人的沉穩與布局,不要做只知拔刀衝殺的莽夫,仗不是靠著胸口一熱就能打贏的,高麗的李成桂夠不夠勇?手底下的兩萬北軍悍不悍?貪功冒進,最終也不過是個檻車入京的下場!」
這番敲打極重,連帶著朱棡和朱橚也都垂下了腦袋。
朱樉更是老老實實挪著步子,退回到了自己的紫檀圈椅上,端起涼茶喝了一大口。
整座偏殿內,原本沸騰的躁動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林遠端坐在側席,目光在朱標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讚許的神色。
這位大明太子平日裡總被外人看作寬厚仁和,可真到了斷大事、壓軍心的時候,手腕上的骨力與眼界,絲毫不遜於龍椅上的那位開國老皇帝。
守得住心,壓得住氣,才能在大勢起伏的夾縫裡挑出最穩的一條路子。
林遠伸手提起長案上的紫砂小壺,慢條斯理地將朱標面前那盞冷透的茶湯倒進痰盂,重新斟滿了一盞溫熱的君山銀針。
清冽的茶香隨之升騰,驅散了大殿內殘留的火藥味。
殿外的初秋長風掠過承華殿高聳的殿脊,吹得兩扇朱漆門帘微微晃蕩,檐下的銅鈴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碎響。
朱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的嚴霜漸漸化開,將話題從虛無縹緲的西域荒原,拉回到了腳下的現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