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伸手取過案頭那盞銅台上的半截短蠟燭,引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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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豆大小的火苗微微跳動,映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手腕微傾,暗紅色的滾燙蠟油嗒的一聲砸在雪白的宣紙上,隨即是第二記,第三記。
三滴乾涸凝固的紅蠟在紙面上排成一排。
「這三滴蠟,便是套在所有外邦生民脖頸上的索命繩。」
林遠抬眼看向朱棣,「第一道鐵律,名為打掉原住民的自信。」
朱樉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嘴裡跟著念了一遍。
「自信?」
「不錯,就是傲骨與自信。」
林遠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第一滴紅蠟上重重碾了一下。
「任何一個族群,只要還覺得自己祖宗了不起,覺得自己傳承的道統天經地義,哪怕打得他們只剩婦孺老弱,只要一有機會,他們便會拔出短刀,在背後捅你的駐軍。」
林遠的聲音在大殿樑柱間迴蕩。
「必須從骨髓里把他們的狂妄碾得粉碎,讓他們打心眼裡明白,他們就是比不過,跟我們比起來,他們就是弱者!」
朱棣急不可耐的繼續問道,「那第二道呢?」
「第二道,名為同步其文化與信仰。」
林遠指尖移向第二滴紅蠟。
「始皇帝當年橫掃六國,為何能保中原兩千年大一統之基?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
林遠目光微沉。
「外邦蠻夷,各有其薩滿巫祝、神佛先祖,凡有聚眾私祭其祖先神靈者,即是謀反的火種,必須砸碎他們的圖騰,斬絕他們的巫祝,令其改著漢衣,改說官話,學四書五經,遵正朔。」
朱棡眼皮跳了跳,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緊。
「這兩條皆是誅心斷根的計策,若光是如此壓制,地方底層萬民難道不會拼死反撲?」
林遠嘴角勾出一抹冷意,食指點在了最後一滴紅蠟上。
「所以,才有了第三道死門。」
承華殿內幾人的目光全數匯聚在那根手指上。
「給他們過得更好的希望。」
「底層那些在泥地里打滾的窮苦百姓,他們不在乎誰坐龍椅,也不在乎頭頂上的國號姓什麼,他們只在乎明日的鍋里有沒有一口乾飯,冬日的大雪能不能少凍死幾個孩子。」
林遠抬起頭,直視著若有所思的朱標。
「把利益直接塞進最底層的爛泥里,用溫飽當做鉤子,讓他們自己站出來,去撕咬他們原本的貴族、門閥與宗主,當一個奴隸發現跟著大明能分到三十畝荒田、能吃上一碗白米飯的時候,舊主子的血海深仇,便成了他換取好日子的墊腳石。」
朱棣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身子猛地前傾,兩手死死按在桌案的邊緣。
「先生,高麗那場戰局,究竟是如何把這三條全數套進去的?那一千騎兵,到底是怎麼把這三步走圓合了的?」
林遠緩步退回講台,伸手拂平了寬大的衣袖。
「高麗根本不需要我從頭去下這三副猛藥。」
林遠神色漠然,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過。
「數百年來,自漢設樂浪四郡,隋唐北伐,蒙元之時更是降為征東行省,王室通婚,世子入質,高麗文武骨子裡對中原王朝的正統的敬畏早已刻進了骨頭縫裡,洪武初年,徐大將軍北伐殘元,遼東風聲鶴唳,他們的第一層傲骨,早在大明開國那幾年就被徐大將軍的鐵騎砸得稀爛。」
朱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把玩著腰間懸掛的佩刀。
「這倒是實情,那幫高麗使臣往年來京師朝貢,在金鑾殿前跪得比誰都瓷實,頭磕破了都不敢哼一聲。」
林遠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至於文化信仰,高麗全境尊崇儒術,開城之內遍設孔廟,甚至高麗官方史書用的字都是用的漢字,這第二條改神易魂的功夫,漢家先祖早在幾百年前就替咱們辦妥了,本侯何須多此一舉去重塑?」
朱標撫掌輕嘆。
「書同文,行同倫,這便是聖賢之道浸潤千年的霸道之處。」
林遠放平了手掌,目光變得冰冷徹骨。
「真正由本侯在開京城頭落下的唯一殺招,自始至終,只有那第三條。」
大殿內幾名皇子的呼吸猛然收緊。
「漢江運抵的三萬石精白大米,下了大鍋,濃香飄出十里,那一碗碗熱騰騰的米飯端到北軍老卒手裡的時候,李成桂那些虛無縹緲的恩德便成了狗屁。」
林遠冷笑一聲。
「隨後在遼東劃撥的荒田、配發的耕牛鐵器、免除三年的糧稅,更是直接將這兩萬百戰老卒的脊梁骨抽了出來,他們爭先恐後地放下刀槍,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當大明順民能過上比從前好十倍的日子!」
林遠轉身看向懸掛的山川圖,語氣決絕。
「無論是看似是江山主人的高麗王室,還是那些掌握了戶籍田畝的世家門閥,他們心裡早就想扔掉高麗人的身份,換一個大明的官身!」
啪!
朱樉猛地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朱棣腦子裡死死的記住這三條。
碎其傲骨。
易其神魂。
許以生機。
十二個字,卻能換來長久的安穩。
這套把戲,若是用在海外那些未經開化的蠻荒海島與無主番邦上,足以讓任何一個帶兵出征的藩王,在十年之內,於海外真正立起一座鐵打的鐵桶江山。
朱標站在一側,目光幽遠地看著窗外高聳的宮殿飛檐,長嘆了一口氣。
「先生大才,若是漢武唐宗早得此三策,交趾九真安能數度反覆叛亂?安西都護府又何至於淪喪於異邦鐵騎之手?此法可惠及我大明千秋萬代!」
原本對於海外建國就藩還存著幾分疑慮的朱樉與朱棡,此刻心中的迷霧被吹得乾乾淨淨。
刀槍打下來的地盤,靠這三步法子就能牢牢焊死在大明的版圖之上。
林遠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朱樉三人。
「高麗的事,到此為止,樂浪設省,七府二十二縣已成定局。」
林遠眼皮微抬,語調轉為低沉。
「聽聞三位殿下剛才從大同疾馳回京,塞外白水灘的築城與互市,推行得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