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透過承華殿的明瓦天窗落下來,在青磚地上切出幾道規整的光柱。
朱標抬了抬手臂,殿內侍立的兩個小太監立刻躬身退向廊下,腳步輕得踩不出一絲雜音。
承華殿兩側沉重的雕花長窗被一扇扇推緊,銅鎖落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外頭禁衛巡查的號子聲與鐵靴踏地聲全被擋在了厚實的楠木門扉之外,殿內只余紫銅鼎爐里吐出的沉香細煙,貼著屋樑慢慢盤旋散開。
朱樉大剌剌地拉開圈椅,右腿往左膝上一架,神情急迫地望向講案前站著的身影。
「先生,快講講吧,咱們在大同吃沙子啃干饃,滿腦子都是怎麼帶兵去堵那幫草寇,誰能想到您在東海轉了一圈,連長矛上的紅纓都沒沾血,就硬生生吞了一個立國數百年的藩國,這不動刀兵的法子,到底是怎麼個章程?」
林遠沒有急著應話。
他伸手端起案頭上那盞尚有微溫的君山銀針,低頭啜了一小口。
茶蓋輕磕杯沿,在死寂的殿堂內發出一聲極輕卻分外清晰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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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下茶盞,抬眼環視了一圈圍坐在四周的青年皇子。
「今日這堂課,便給諸位殿下補上欠了數月的經世策。」
朱棣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隨手扯平了攤在膝頭上的宣紙,右手捏起一截削尖的炭條,腰杆拔得筆直,整個人如同上陣前擦拭短刀的斥候,全神貫注地盯著講台。
林遠轉身走到東側立著的巨幅大明山川圖前,順手從一旁提起一根炭筆在絹帛上拖曳而過,把圖上高麗三千里錦繡江山單獨標了出來。
林遠將筆扔回桌子上,目光落在了朱樉身上。
「歷朝歷代的武夫,總覺得天下是大馬長槍踏出來的,以為只要鐵甲精騎四處衝殺,城破之後屠盡頑抗的守卒,那塊地皮便理所當然歸了自家宗廟。」
林遠轉過身,聲音在大殿的高梁間激盪開來。
「可你們翻翻青史,自漢唐以降,靠屠刀占下的外邦異域,哪一處不是亂民四起,按下葫蘆浮起瓢,大軍前腳回撤,後腳烽煙復燃,朝廷為了填補那些無休止的叛亂,年年調兵,歲歲運糧,多少精兵猛將與庫銀漕米全爛在了無底洞裡,最終反倒被那點邊陲爛肉生生拖垮了中原的社稷根基。」
朱樉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服氣地嘟囔。
「可打仗哪有不見血的,孫子兵法裡頭字字句句說的都是兩軍對壘的死陣,難不成靠著兩句大義春秋,就能讓蠻子納土稱臣?」
林遠嘴角動了動,有些無奈的說到。
「孫武子當年寫下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難道只是教你們在陣前排幾座方圓陣、設幾個伏兵坑?」
林遠的手掌壓在長案邊沿上,「那是萬里疆域的吞吐之道,是治國的大謀,僅靠殺伐從來只是末流......當然,若是殿下打算那塊地方雞犬不留當我沒說過這句。」
朱棣擰著濃眉,終於忍不住出言反駁。
「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頗,兵者乃國之兇器,不可不察,但歷朝歷代治國安民,講究的都是綱常倫理與孔孟禮樂,兵法用在治國上,豈不是把天下生民當成了待宰的戰俘,長此以往,朝廷大義何存?」
「大義?」
林遠當場笑了一聲,「燕王殿下,你且仔細想想,朝廷清算胡惟庸的時候,用了什麼聖賢規矩?」
朱棣臉色微變,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緊的線。
林遠步步緊逼,聲音越發嚴厲。
「離間其朋黨,誘其門生生隙,引都察院暗中構陷其通外藩之罪,再故意留著缺漏引他自己起兵作亂,最後在奉天殿前徹底解決他,這中間的離間、借刀殺人、欲擒故縱,哪一個不是徹頭徹尾的兵法?」
林遠偏過頭,目光直直釘在朱樉臉上。
「秦王殿下,當年你在東宮給陛下出的那些,有一句提過仁義禮智麼?」
朱樉被這一記反問噎得麵皮發紅,張口結舌地坐在那裡,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
他當年在承華殿裡拍著胸脯提議如何用偽證坐實胡惟庸通敵,那些狠辣法子如今回想起來,確實與兩軍陣前的陰謀算計一般無二。
一直默不作聲的太子朱標緩緩鬆開了握著白玉組綬的右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先生說得透徹,孤往日總覺得治國當以寬仁為本,兵戈乃不得已而為之的殺伐,如今看來,治國與打仗,底子下全是對權力的爭奪與人性的擺布,朝堂之上的黨爭是爭,邊疆萬里的拓土也是爭,萬變不離其宗罷了......」
朱標轉過頭,看著身側幾個仍在回味的弟弟,神色嚴肅至極。
「你們在邊關總想著帶兵踏平塞北,可若是看不透人性里的貪與怕,就算給你們十萬大軍,也不過是個只懂衝鋒陷陣的莽夫,守不住打下來的江山。」
林遠見幾位皇子的氣焰徹底被壓了下去,這才踱步走回講案中央。
「朝堂上的算計暫且不論,今日要說的,是如何吞下外藩異域。」
承華殿內重歸寂靜,唯有香爐里那一縷極細的青煙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朱棣手中的炭條已經懸在半空,宣紙上一片空白,等待著林遠落筆。
林遠神色平緩,聲音在大殿中緩緩流淌。
「要想將新占的外邦異族徹底化為大明的膏腴之地,第一要緊的,絕非屠戮。」
殿外迴廊的轉角處,忽地傳來巡哨甲士沉重堅硬的靴聲,鐵甲葉子摩擦出沙沙的輕響,隨即在厚重的殿門外慢慢遠去。
林遠伸出三根手指,在長案上方虛虛一按。
「統治外邦,自古至今,皆脫不開三大鐵律。」
四個年輕藩王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極輕,整座承華殿裡,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