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殿內,紫銅香爐里升起裊裊的沉香細煙。
太子朱標脫去了昨日大朝會上的玄色九旒冕服,只穿著一件合體的杏黃四團龍暗紋常服,手裡拿著一卷宗卷。
殿內兩側的紫檀圈椅里,坐著四個的年輕藩王。
沉重的朱漆殿門被內侍輕輕推開,林遠邁著穩健的步子跨過門檻。
朱標見狀,隨手將宗卷擱在案頭,竟親自離座迎出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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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來了,快請坐。」
原本坐沒坐相的四個年輕親王,如同受了操練的軍伍士卒一般,齊刷刷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垂手抱拳行禮。
「學生見過先生!」
朱棣的動作最快,身子躬得極低,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敬服。
林遠還了一禮,笑道。
「諸位殿下都在,承華殿今日倒是熱鬧得很。」
朱標擺了擺手,示意殿內的司禮監太監與宮女全數退到殿外迴廊十步之外把守,只留下一名貼身的小內侍換上了新烹的君山銀針。
殿門合攏,原本庄嚴肅穆的氣氛瞬間松泛了下來。
朱標拉著林遠在羅漢榻左側的圈椅上坐定,自己靠回榻背上,指著林遠忍不住搖頭失笑。
「林先生,方才毛驤派錦衣衛緹騎送來密報,孤聽了險些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
朱標眼中透著幾分無奈與戲謔。
「聽說六部九卿和幾位淮西老侯爺的管家,今日清晨把你那定遠侯府的大門圍得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結果你倒好,連拆都沒拆,直接把兩千多張拜帖裝了兩個大牛皮箱子,聲稱要抬進孤的東宮來?」
殿內的朱棣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朱樉率先爆發出一陣粗獷的大笑。
「哈哈哈哈!妙啊!這群老傢伙怕不是尿都要嚇出來!」
朱樉拍著大腿,笑得樂不可支。
「那些老傢伙平日裡在朝堂上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裡爭權奪利比誰都狠,先生直接把這滾燙的炭盆扣在大哥腦門頂上,孤敢打賭,不出半個時辰,那些府上的管事全得嚇得尿褲子!」
朱棡也是抿嘴微笑,連連搖頭。
朱棣端坐在圈椅里,那雙銳利的眼眸卻始終牢牢定在林遠身上,目光灼灼,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好勝與探究。
待眾人笑聲平歇,朱棣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身子前傾,語氣沉肅地開口詢問。
「先生,外頭的閒話且不論,之前聽大哥說先生僅帶了一千輕騎進駐開京,高麗王便肉袒出降,百官納土,城外兩萬北軍更是不戰自潰。」
朱棣喉結動了動,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本王在邊關帶過兵,深知兩軍對壘,兵力寡劣懸殊之時,哪怕是一座孤城也極難啃下,先生這一千騎兵,到底是怎麼就把傳承四百年的藩國給逼的降了?快快,給咱們細細說說。」
這話一出,連素來沉穩的朱標也收斂了笑容,側過身來凝神細聽。
林遠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湯,放下杯盞,站起身踱步走到長案前。
「所有人都說千騎定高麗是神異之舉,實則不過是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的把戲。」
林遠抬眼掃視了一圈圍攏過來的幾人。
「高麗名義上有軍民百萬,可諸位殿下莫要被這虛數晃了眼睛。」
林遠指著開京的位置,條分縷析地開口。
「前元數次徵調半島男丁隨軍征伐日本,還有遷居也徵調不少,累計折損精壯超過三十萬人,傷了數代人的元氣,到了今日,高麗名義上帶甲不過十萬,實則開京禁軍與中央衛所能夠點驗齊整的,不過四萬餘人。」
「而這四萬餘人之中,八成以上皆是掛著軍籍、領著微薄口糧的老弱病殘,軍餉早被六曹重臣剋扣殆盡,兵不知戰,將不知兵,平日裡連維持城坊治安都勉強,根本不堪一擊。」
朱棡聽得眉頭緊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先生是說,高麗真正能打的,只有李成桂手底下的那兩萬北軍?」
「正是。」
林遠手指移向城北荒原。
「整個半島真正能稱得上百戰精......不,說精銳是抬舉他們了,有些戰鬥力的唯有李成桂的兩萬邊軍,以及開京城內崔氏、朴氏等世家門閥豢養的幾千私兵悍卒。」
林遠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李成桂引兵犯闕逼宮,看似兇猛,實則直接將高麗君臣之間最後那一層遮羞布扯得粉碎,壽昌宮門前那一刀,張簡生擒了李成桂,北軍便失去了頭狼,群龍無首;隨後漢江水運送來三萬石白米,老卒吃飽了飯,誰還願意替一個謀逆被擒的敗軍之將賣命?」
「至於城內那些門閥巨族,我不過是遞了一柄刀子,讓他們自己選,是跟著一個瘋了的少年國主玉石俱焚,還是獻出國土,去天朝永享富貴。」
林遠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講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貪生怕死,乃人之大欲,把他們最貪、最怕的東西算準了,一千騎兵守在城門口,他們自己就會把城門從裡頭撞開,爭先恐後地跪在大營門外求著大明受納。」
朱棡與朱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一點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廝殺,裡頭全是對大勢與人性的算計。
忽然,坐在旁邊的秦王朱樉猛地將手中的茶碗往桌案上一磕,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朱樉一張寬大的面孔漲得通紅,瞪起銅鈴般的大眼睛,氣呼呼地指著林遠,扯著粗嗓門抱怨起來。
「先生!您這心眼子未免也太偏了些!」
朱樉胸口劇烈起伏,滿臉的不忿。
「本王同老三、老四在關外大同吹了兩個月的黃沙,起早貪黑累得跟孫子一樣,才勉強收攏了一個合撒兒部!甚至還是靠常威!」
朱樉站起身來,張開雙臂比劃著名,「先生手裡握著這等不動刀槍就能滅人一國的絕頂謀略,臨走前愣是一個字都沒在東宮吐露!先生當真是小氣得緊!」
這番粗魯直白的抱怨讓沉悶的氣氛瞬間瓦解。
朱標被朱樉這副渾樣逗得哭笑不得,抬手隔空虛點了他兩下。
「二弟休要胡鬧,先生的謀略豈是尋常帶兵打仗的套路?若是沒有淮西兩萬水陸大軍壓在江華島外海,那一千騎兵進城便是一盤肉餡,哪有你說的這般輕巧!」
朱樉卻兀自梗著脖子,一屁股坐迴圈椅里,猶自氣呼呼地喘著粗氣。
林遠看著這位在歷史上有名的混不吝親王,非但沒有動怒,眼中反而泛起了一抹極其深邃的笑意。
他緩緩走迴圈椅前坐定,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打了兩下,目光在朱標、朱樉、朱棣等人臉上緩緩掃過。
「秦王殿下若是當真想學不用動一兵一卒,就能開疆拓土的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