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府門前,三掛百子大鞭炮在一片噼里啪啦的脆響中炸開漫天紅紙屑。
來福身穿嶄新的石青色長袍,領著闔府上下七十多名門房、僕役和雜役,齊刷刷站在台階下首,高聲恭迎侯爺大捷回朝。
林遠翻身下馬,將馬韁甩給親兵,邁著輕快的步子穿過前院的穿堂。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越過垂花門,後院暖閣內花木扶疏,九月的菊花開得正盛,金黃與雪白錯落有致,將前線的肅殺之氣沖洗得一乾二淨。
雕花門邊,玉兒穿一襲淡粉色的軟緞長裙,髮髻上只斜插著一支素雅的白玉步搖,正緊緊攥著一方繡帕站在廊下張望。
眼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跨進月亮門,玉兒的手指猛地扣緊了帕子,腳下踩著軟底繡鞋快步迎上前去。
林遠順手解下肩頭的白玉披風扔給一旁的侍女,大步邁上台階,伸手握住了玉兒那雙微涼的柔荑。
掌心的溫軟細膩順著指節傳遞過來,玉兒仰起臉,目光在林遠微顯消瘦的面頰上反覆端詳,眼眶微微泛起一層水霧。
「黑了些,也瘦了。」
玉兒輕咬著下唇,聲音軟軟糯糯,帶著滿腔的掛念。
林遠反手握緊她的小手,扯著她一同跨進擺滿飯菜的內廳,笑道。
「海上吹了兩個月的咸風,哪能不黑,不過身子骨倒比在京里講書時硬朗得多,快坐下,聞著這飯香味,肚裡早唱起空城計了。」
桌案上擺著幾色地道的江南小菜,清蒸鱸魚、蓴菜銀魚羹,還有一碟切得極薄的風醃風雞。
玉兒挽起半截藕節般的雪白手腕,親自端起粗瓷小碗,替林遠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野山菌菇湯,輕輕吹去上頭的浮油,遞到他面前。
林遠端起熱湯連喝了幾大口,溫熱的湯汁落進胃裡,驅散了連日來的舟車勞頓。
屏退了伺候的侍女雜役之後,屋裡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林遠長舒一口氣,順勢伸手攬過玉兒單薄溫軟的身子。
玉兒順從地倚在他懷中,柔若無骨的掌心輕輕貼著林遠的胸襟,低聲說起府里的近況。
「前幾日坤寧宮那邊傳了話,母后身子安泰,只是天天念叨著東海的風浪大,生怕你在前線有個閃失,前兒個還特意賞了府里兩壇御製的人參鹿茸膏,讓我等你回來好生給你補補。」
林遠下巴抵著她的青絲,嗅著發間淡淡的茉莉清香,輕聲笑道。
「母后向來心軟,不過這回高麗平定,宮裡也能徹底放寬心了,等休沐這幾天過了,我帶你一同進宮給母后請安。」
暖閣內燭光搖曳,軟玉溫香,柔情在靜謐的夜色中流淌開來。
然後......就.....那什麼.......爽了。
然而這份清靜並未能維持多久,次日清晨辰光未至,定遠侯府大門外的街道上便傳來了雜亂沉重的腳步聲與馬蹄聲。
兩尊石獅子旁,早已被各大府邸派來的僕役圍得水泄不通,車轎塞滿了半條巷子。
來福腦門上滲著細密的冷汗,兩手托著三隻巨大的紅漆朱木托盤,氣喘吁吁地小跑進中堂。
三隻托盤裡滿滿當當碼放著足有數百張燙金大紅拜帖,厚厚地堆成了幾座小山。
來福把托盤小心翼翼擱在茶几上,擦了一把臉上的熱汗,苦著臉回稟。
「侯爺,您快瞧瞧吧,天還沒亮呢,只要是這應天府有名有姓的人家,他們排的人全把門檻給踩爛了......」
林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慢條斯理地用茶蓋撇去浮沫,頭也沒抬。
「帖子裡都寫了些什麼?」
來福彎著腰,語氣里滿是無奈。
「大略翻了翻,明面上都是說給侯爺道賀洗塵,可底下的附頁里,都在給侯爺推薦誰誰誰有大才什麼的......」
這幫京師的大佬們,前幾天在奉天殿被老皇帝朱元璋當頭棒喝抽了一記悶棍,不敢在天子面前爭權,今日便全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只要林遠在摺子里歪一歪筆尖,他們大批的門生故舊就能順理成章地塞進新附之地。
來福見林遠不說話,有些擔憂地小聲問道。
「侯爺,若是按以往的規矩閉門謝客,只怕……只怕要把朝中這公卿大臣全給得罪乾淨了,要不挑幾位老侯爺的帖子接了?」
林遠抿了一口茶水,冷笑了一聲。
「接?這幫人是想把本侯當刀子用呢.....也不怕割了手。」
林遠放下茶盞,對著來福吩咐道。
「去後院,取兩隻大牛皮箱子來。然後你親自領著門房,帶著箱子大張旗鼓地走到侯府門口,當著外頭所有差役的面大聲宣諭。」
林遠敲了敲桌子,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就說定遠侯奉東宮密旨,回京數日須日日赴承華殿,同太子殿下通宵籌劃樂浪布政使司的流官任命與錢糧厘定大計,軍國重務,不敢擅專。」
「凡百官所呈拜帖與條陳,侯爺已全數原樣封存帶入東宮,等跟太子商議完要事再回復!」
來福聽得兩眼放光,連連拍手叫絕。
「哦!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借力打力吧!?哎嘿嘿,我這就去辦!」
不多時,定遠侯府大門轟然開啟,來福帶著幾名精壯家丁,抬著那兩隻皮箱跨出大門,當街高聲宣告了侯爺的吩咐。
門外原本喧鬧擁擠的各府管事與差役,聽聞這些拜帖要直接送到監國太子朱標的面前,嚇得面如土色。
誰的帖子裡沒夾帶私貨?這要是落進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太子手裡,那可是結黨營私的大罪!
一時間,人群里大半的差役手忙腳亂地往回縮,不少人甚至趁亂偷偷收回了箱子裡那些拜帖,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侯府門前原本水泄不通的長街竟散得乾乾淨淨。
後門處,林遠換了一身天青色錦袍,帶著張簡登上一輛極為不起眼的青幔小車,避開滿街窺探的視線,徑直穿過宮巷,朝著皇城東安門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