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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塞外的讀書聲

  八月十五秋風掠過臥牛山,大同邊外的草色已然由青轉黃,帶著一股子干冽的草灰味。

  常威踩著腳下干硬發脆的草皮,手裡提著一面卷了邊的紅三角旗,領著大同前衛的百餘名軍卒,將東西四面長達數里的城壕灰線徹底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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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灰順著踩平的泥土一路蔓延,把白水灘原本起伏不平的荒坡,橫平豎直地切成了一座方方正正的城郭輪廓。

  合撒兒部頭人忽圖剌身上套著那件有些發皺的從五品紅羅袍,帶著十幾個小部族的長老,半跪在泥地上對照工部畫在白布上的圖紙,嗓音粗渾地呵斥著身後的族人。

  上千名袒著肩膀的蒙古漢子扛著鐵鍬下了剛刨出來的深溝,鐵鍬鏟進干土,揚起漫天嗆人的黃塵。

  按照秦王、晉王與燕王早先定下的死章程,這片草場上的部族人馬暫不准壘砌任何可以擋風遮雪的保暖土屋,所有男丁必須先把包磚夯土的城牆馬道夯得堅實。

  忽圖剌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位坐鎮中軍的燕王殿下手裡握著五千精騎,只要營地里多立出一間私搭的土坯房,佩刀的馬隊就會在半柱香內衝過來踏成平地。

  為了向大明朝廷表白部族的向化之心,老頭人甚至主動下令,將部落正中央原本用來聚眾議事的最大一頂白牛皮大氈帳騰了出來,作為適齡幼童進學開蒙的臨時官塾。

  可是大同總兵府派出的快馬尋遍了全城內外,關防前線風沙蔽日,連個正經的生員舉人都找不到,根本無人願意出塞去教化蠻夷。

  秦王朱樉在總兵府後堂拍了桌子,無奈之下,直接讓衛所軍卒從大同府六家相熟的綢緞莊與糧鋪里,強行徵調了四個鬚髮斑白的老帳房輪流充當臨時先生。

  此刻,打頭的老帳房兩隻乾枯的手掌有些哆嗦地握著一柄戒尺,硬著頭皮跟著通譯邁進了這頂散發著濃重奶腥與牛油氣味的大氈帳。

  看著這些穿著漢家衣物的蒙古幼童,這個老帳房怎麼看怎麼彆扭。

  老帳房深吸了一口氣,在通譯的幫助下開始教這些孩子背誦千字文。

  蒙古幼童們扯著生硬幹澀的嗓子,跟著案前的老先生結結巴巴地念誦。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稚嫩卻含糊怪異的讀書聲順著牛皮帳篷的縫隙鑽了出來,在乾燥刺骨的秋風裡散開,飄向了遠處緩坡上的幾騎快馬。

  朱樉、朱棡、朱棣三位親王勒住坐騎,停在能俯瞰整座新城工地的土坡上,聽著帳篷里斷斷續續傳來的讀書聲,臉上的神情各自變幻。

  朱樉隨手將手中的馬鞭在手套邊緣輕輕敲打,轉頭看向身側的兩個弟弟。

  「老四,你聽聽這動靜,老帳房教千字文,調子雖然怪裡怪氣,可這幫小崽子居然真跟著搖頭晃腦地學上了。」

  朱棣單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目光穿過瀰漫的塵土,落在那頂白牛皮大氈帳上。

  「二兄莫要小看了這幾句天地玄黃,這些半大孩子今日換上漢家衣裳,明日學著寫漢家文字,等他們在這座磚石城裡住上十年二十年,往後成家生子,草原上哪裡還會有什麼合撒兒部。」

  朱樉把馬鞭插回鞍鞽,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林先生的手段,咱們在東宮聽書的時候就該知道了......只是咱們兄弟三個在大同邊外也窩了整整兩個月,這白水灘的城防骨架已經立了起來,留在這裡也是天天看民夫運石頭,沒甚意思了。」

  朱棣聞言微微頷首,漆黑的瞳孔里跳動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心思。

  「三哥說得在理,八月中秋已過,北邊的草都枯了,忽圖剌這幫人只要領著朝廷配發的磚茶和食鹽,斷然不敢在入冬前翻起什麼浪花來,眼下我心裡最惦記的,反倒是高麗那頭的動靜。」

  朱棡抖了抖手裡的密函,低聲接過了話頭。

  「大兄在信里雖然沒細說,但以林先生的行事作風,那高麗王室與開京的文武百官,怕是早被先生裝進網兜里了,咱們留在這荒原上看帳房教書,回京若是落了後,連前線的捷報都只能聽旁人嚼舌根。」

  朱樉一扯韁繩,戰馬在原地踏著蹄子打了個轉。

  「那還磨蹭個甚,大同總兵府那邊有常威盯著,白水灘還有合撒兒部自己的兵頭彈壓,咱們這就回大營交代一番,明日一早拔營南下。」

  三人拿定了主意,策馬從土坡上一躍而下,直奔山腳下的中軍轅門。

  不多時,常威抹著一腦門子的石灰,跟在神情恭謹的忽圖剌身後大步跨進了大帳。

  朱樉大馬金刀地坐在帥案後頭,伸手將桌案上的一沓文書推到了常威面前。

  「常千戶,入冬之前的築城定額,工部已經核驗清楚了,城牆外圍的青磚必須在落霜前包完,凡有偷工減料延誤工期的,依軍法處置。」

  常威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文書,「末將領命,定在降雪之前將四面城垣築齊,絕不誤了朝廷的差使。」

  朱棣則站起身來,走到躬身立在一旁的忽圖剌面前,目光冷冷地在老頭人的紅羅袍上掃了一圈。

  「忽圖剌千戶,朝廷撥給你們部族的五百引淮鹽和兩千塊茯磚茶,已經在總兵府庫房備齊了,每十日由常將軍按各家挖壕築城的丁壯名冊發放一次,本王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官塾里的孩子少了一個,或者有誰敢在夜裡私自祭拜長生天的神杆,休怪大同前衛的快刀不認人。」

  忽圖剌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雙膝跪倒在泥地上,兩隻手高高貼著額頭,用還是有些生硬的漢話回道。

  「殿....下天大的.....恩典,絕......不敢有半分......外心,只要.....孩子敢....逃學,我....親自拿......鞭子抽爛他.....」

  朱棡在旁冷眼看著老頭人戰戰兢兢的模樣,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忽圖剌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帳篷。

  常威將厚重的文書妥帖收進懷裡,抱拳看向三位年輕親王。

  「末將聽聞轅門外已經在打點行裝,三位殿下可是要即刻返京復命?」

  朱棣拍了拍常威厚實的銅甲護肩,語調平緩。

  「大同這邊局勢已定,你做事還算穩重,留在邊塞好生歷練,等新城徹底立起來,大兄在朝中自會替你向父皇請功,到時候升個正四品的衛指揮同知,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常威胸口一熱,重重抱拳低喝。

  「末將粉身碎骨,定守好白水灘門戶,絕不辜負諸位殿下與侯爺的提攜之恩。」

  轅門外,蒼涼低沉的號角聲在乾燥的秋風中悠悠蕩開。

  一千五百名身披重甲的大明精騎早已整裝列隊,馬蹄鐵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交錯聲響。

  朱樉、朱棡、朱棣翻身上了各自的戰馬,隨後猛地一抖韁繩。

  「回京!」

  馬蹄揚起滾滾煙塵,順著大同通往雁門關的驛道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