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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各懷鬼胎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之聲在大殿裡足足迴蕩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在朱元璋平淡的擺手中慢慢停歇下來。

  百官從金磚地上爬起身來,一個個臉上紅光滿面,方才那些因暑熱帶來的疲沓與煩躁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大明開國不過十餘載,北伐驅逐蒙元收復中原已是不世之功,如今竟在東北憑空多出三千里江山。

  這不僅是皇帝的武功,更是滿朝公卿能夠在青史上大書特寫的盛世華章。

  然而,短暫的狂喜與震撼退去之後,朝堂上的空氣卻悄然變了味道。

  文官班列之中,吏部左侍郎最先按捺不住,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快步跨出班列,躬身奏道。

  「啟奏陛下,高麗雖獻土內附,然其地孤懸海外,風俗怪異,禮樂崩壞已久。」

  「臣以為,當務之急乃是派遣大批明習典章律令的朝廷正印官吏渡海進駐,宣諭天朝教化,安撫地方黎民。」

  「吏部文選司已擬定了一批年富力強的候補官員名冊,可隨時拔擢前往各處州縣署理政務,免得新附之民心生疑竇。」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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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話音未落,戶部侍郎便像踩了尾巴一樣搶步出列,手裡的笏板幾乎要戳到吏部侍郎的後背上。

  「陛下明鑑,吏部所言固然在理,可政務推行全賴錢糧支撐!」

  「據載,高麗全境約方圓三千里,若是沒有戶部的清丈官吏親赴半島核查戶籍、厘定稅賦,那些地方土豪劣紳只怕會趁亂侵吞國帑!」

  「臣請旨,即刻由戶部派員查封高麗各處糧倉與鹽鐵課稅,將一切錢糧賦稅直收歸入國庫!」

  戶部侍郎兩眼放光,連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三千里的高麗能有多少良田,這要是收歸戶部直轄,他做夢都能笑醒!這等潑天的大功,戶部絕不能讓吏部搶了先機。

  武官這一側的淮西侯爺們見文官們這般迫不及待地開始圈地盤,頓時火冒三丈。

  一名身材魁梧的開國老將猛地跨出一步,大嗓門如驚雷般在殿中炸開。

  「放屁!你們這幫拿筆桿子的酸儒,整日裡就知道搶銀子搶缺分官!」

  「高麗那地方北靠女真,東臨倭島,民風刁悍兇惡得很,李成桂那逆賊雖然就擒,可城外還扎著兩萬百戰北軍老卒!」

  「光靠你們派幾個七品知縣去念兩句孔孟之道,能鎮得住那幫殺人不眨眼的蠻子?」

  「臣請旨,即刻由五軍都督府調派淮西宿將,統領精兵五萬進駐開京與平壤,設鎮守總兵官,凡有一應生事作亂者,先斬後奏!」

  「武人當國,方能穩住新附之地!」

  大殿內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翰林院的一名修撰冷笑一聲,越眾而出,指著那名老將的鼻子斥責。

  「粗鄙之見!陛下向來以德化服四方,新附之地民心未穩,正該大興文教,廣設儒學孔廟!」

  「臣懇請陛下下旨,選派國子監大儒與兩浙名士前往半島擔任提學官,開辦義塾,教化異姓子弟,此乃萬世之基,豈能動輒動用刀兵,使天朝背負暴虐之名!」

  「放你娘的狗屁!沒有老子們的刀槍,你連開京的城門都進不去,還辦個鳥的學堂!」

  「大殿之上口出穢言,有辱斯文!人定遠侯千人謀國!到你這怎麼連城門都進不去了?御史安在,為何不彈劾這等狂悖武夫!」

  六部九卿、五軍都督府以及都察院御史全卷了進來。

  平日裡端莊肅穆的金鑾寶殿,眨眼間變得如同鬧市口的分贓攤子。

  文官們爭的是知府、知縣、提學、布政使的肥缺,每一個位置背後都是門生故吏的飛黃騰達。

  武將們爭的是總兵、副將、衛所指揮使的實權,那是世代相傳的兵權與軍功。

  一名仗著父蔭襲爵的年輕勛貴甚至公然跳了出來,面紅耳赤地提議。

  「陛下,高麗崔氏、朴氏乃從逆門閥,其名下莊園私田數以萬計,理應全部抄沒,賜給隨軍征伐的將士作為世襲食邑,以酬軍功!」

  「胡言亂語!開疆拓土之田,自當化為官田招撫流民,安能私授勳貴結黨營私!」

  爭吵聲越來越大,文臣武將互相指責,唾沫橫飛。

  幾名火氣上涌的老臣甚至挽起了寬大的官袍衣袖,指著對方的官靴破口大罵,兩名侍郎更是拉扯住了對方的玉帶,險些扭打在一處。

  一名言官御史氣急敗壞,揚起手中的象牙笏板當作兵刃,直奔對面的武官面門砸去。

  武官側身一躲,笏板狠狠磕在大殿堅硬的盤龍石柱上。

  咔嚓一聲脆響。

  上好的象牙笏板竟被生生震成了兩截,斷裂的殘片擦著地磚骨碌碌滾到了御階底下。

  站在龍椅側旁的太子朱標,冷眼看著階下這群為了私利撕破臉皮的朝廷柱石,眉頭越擰越緊。

  人性貪婪至此,若非定遠侯在前方用雷霆手腕將高麗王室與門閥徹底撕裂,換做朝中這幫人去料理,只怕早已演變成了一場不可收拾的爛攤子。

  朱標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父皇。

  朱元璋依然端坐在龍椅之上,雙手穩穩扶著金龍扶手。

  老皇帝沒有出聲喝止,臉上甚至帶著一抹極其玩味的笑,平日裡底下這群滿口仁義道德的臣子總是端的一本正經,這會倒是真讓他大開眼界。

  大殿裡的吵鬧聲達到了頂峰,吏部尚書甚至直接站出來大聲對著朱元璋建議。

  「陛下!臣提議開京知府人選,蘇州大儒顧同甫老成持重,深得江南士民愛戴,正可擔此重任!」

  「放屁!姓顧的是你同鄉門生,你這分明是任人唯親!」

  「夠了。」

  一聲冷哼,忽然從雕龍寶座上傳了下來。

  聲音並不高亢,甚至跟大臣們的吵鬧比起來,這聲音小得多了。

  然而,原本喧鬧得如同菜市口的奉天殿,剎那間陷入了死寂。

  方才還在推搡拉扯的文武重臣渾身一僵,脖子仿佛被鐵鉗卡住,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

  斷成兩截的象牙笏板孤零零躺在紅氈旁邊,在死寂的大殿中顯得分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