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應天府的日頭還壓在紫金山後頭,正陽門外的濕熱泥氣已經漫了上來。
文武百官穿著大紅官袍,按著品階規規矩矩排在奉天殿外的廣場上。
天熱得反常,連一絲穿堂風都沒有,幾個年邁的文官被汗水泡透了中單,貼在背上黏膩難受,卻只能硬挺著脊樑站著。
隊伍前頭,禮部左侍郎抬手擦了擦脖頸上的黏汗,側過臉對著身旁的戶部侍郎低聲嘀咕起來。
「南直隸各府的夏糧折銀,催了三個月,底下那些縣衙還是哭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今早聽說蘇州府又有兩座糧庫受了潮,爛了三萬多石糙米,待會兒進了殿,皇上要是問起這筆爛帳,真不知該拿什麼話去擋。」
戶部侍郎苦著一張臉,將手裡的象牙笏板換了個手拿,小聲嘆氣。
「何止是糧稅,各處河道也在要銀子,工部昨日剛遞了摺子,說江南運河又有兩處淺灘淤塞,若不趕在秋汛前挑沙疏浚,漕船全得擱在爛泥里。」
「國庫里現在是有錢,但是北邊要建城修路,南邊還要挖礦,現在登州水營還要供著去海上的兩萬大軍,到處都是張嘴要錢的無底洞。」
正絮叨間,午門城樓上猛然響起三聲悠長沉悶的銅鐘巨響。
緊接著,奉天殿那兩扇重達萬斤的朱漆大門轟然向兩側推開,發出沉重如雷的門軸轉動聲。
值班糾儀御史手持鐵尺,面色冷峻地在丹墀兩側整肅班次。
百官收聲斂息,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子魚貫跨過門檻,按照文東武西的舊制排開,撩起寬大的袍袖齊刷刷跪倒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
「臣等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拜賀聲在寬闊高聳的奉天殿樑柱之間層層迴蕩。
高高在上的雕龍寶座之中,朱元璋盤腿端坐,上身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明黃盤領窄袖袍,臉上瞧不出半點喜怒,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下黑壓壓的朝臣。
老皇帝抬了抬有些枯瘦的手臂,聲音穿透空曠的殿堂。
「眾卿平身。」
禮畢,百官起身肅立,奉天殿內重新歸於沉寂,瀰漫著大朝會慣有的沉悶與壓抑。
戶部尚書率先邁著小步出班,手捧一本厚重的帳冊,躬身奏報。
「啟奏陛下,山東六州自入夏以來連月無雨,麥苗枯焦過半,東昌、濟南兩府已有流民逃荒入徐州境內。」
「臣請旨調撥河南倉糧十二萬石開倉放糧,並免去受災各州縣今年的夏稅折銀,以安黎民之心。」
「另有江南運河淤塞,工部勘估需徵發民夫兩萬名,用銀五萬四千兩,戶部已做好規劃,懇請皇上准許。」
這番話說得平板無奇,殿內的幾位閣老微垂著眼皮,仿佛早就料到了這般光景。
每年盛暑,朝會上無非就是水旱蝗災、錢糧虧空這幾樣倒騰來倒騰去的爛帳。
站在龍椅左側下首位置的太子朱標,今日身著一身杏黃四團龍袍,雙手沉穩地按著一卷硃批厚冊。
他的目光在階下群臣臉上緩緩掃過,嘴角微微抿著,透出一股異乎尋常的深沉。
幾位立在最前排的淮西開國老侯爺察覺到了朱標的神色,心裡暗自敲起了小鼓。
太子平日裡監國理政向來寬和溫潤,今日這副神態,倒叫人有些摸不著底細。
不等朱元璋發話,武官班列里,兵部尚書神色嚴肅地跨步出列。
「啟稟陛下,臣亦有要務啟奏。」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後頭,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講。」
兵部尚書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出幾分謹慎的敲打。
「登州水營南下高麗已有數月有餘,定遠侯也深入異邦,前些日子雖有江華島外海大捷的塘報送達,言及擊退倭寇與殘元水軍,可此後便再無確切消息入京。」
「兩萬大軍每日在海外靡費糧秣數百石,若是戰事膠著不下,靡費糧餉實非小數。」
「臣以為,當降旨勒令定遠侯見好就收,肅清海岸防務之後即刻班師登舟,切不可貪功冒進、孤軍深涉高麗腹地,免遭不測而勞民傷財啊!」
這話一出,朝班裡不少文臣紛紛微微點頭贊同。
定遠侯林遠年紀輕輕便驟登高位,雖有確有其才,可打仗畢竟是刀口舔血的實務,孤懸海外終究是懸在朝廷心頭的一塊石頭。
龍案後頭的朱元璋聽完,神色沒有半點動容。
他伸手拿起案頭放溫熱的茶杯,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小口潤了潤喉嚨。
隨後,老皇帝連看都沒看兵部尚書一眼,只是從寬大的袖袍里摸出兩卷用泥金黃絹緊緊包著的文書。
啪的一聲脆響。
朱元璋隨手將那兩卷黃絹扔在了漢白玉御階正當中的紅氈之上。
捲軸滾了兩滾,停在第三級台階的邊緣。
「司禮監。」
朱元璋的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半分波瀾。
「拿起來,念給底下的諸位公卿大人聽聽,好讓大傢伙兒也長長見識。」
侍立在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連忙躬著身子碎步上前,雙手將泥金黃絹撿起,小心翼翼地挑開上頭蓋著朱紅火漆的封套。
太監清了清那副尖細的嗓子,在大殿正中央扯開嗓門宣讀。
「臣定遠侯林遠謹奏:七月十五子夜,高麗權臣李成桂統率北軍兩萬犯闕入城,血洗府衙,兵圍王宮。」
「臣遣帳下百戶張簡領精悍步卒五十人,暗伏內苑,臨危拔刀護御階,當場挫李成桂逆鋒,生擒首惡下獄。」
「隨後臣攜千騎入開京,以大義嚴詞相責,陳說存亡利害,高麗國主禑王驚懼入髓,自知宗廟難保,肉袒伏地,泣血哀告。」
「禑王願自比蜀後主劉禪,乞降大明天朝,願奉上高麗三千里江山版籍、田畝戶冊,自除國號,乞天朝降恩賜一安樂侯爵位,攜王室血脈遷居南京,世守富貴!」
尖細悠長的宣讀聲在大殿的金柱與藻井之間層層激盪。
原本有些嘈雜的奉天殿,在一瞬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聲響。
站在前排的兵部尚書整個人僵在原地,微張著嘴巴,腦子裡一片空白。
兩萬精銳犯闕?
五十個步卒在金殿上拔刀彈壓?
千騎進城?
高麗國主肉袒出降,把四百年的祖宗江山拱手送人,自己哭著喊著要做蜀後主劉禪?
幾位年過花甲的翰林院老學士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下意識地抬起乾枯的手指使勁摳了摳耳朵,只懷疑自己是頂著大太陽中了暑氣,平白生出了幻聽。
淮西勛貴這一側更是無法接受。
幾位平日裡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開國老侯爺互相瞪著眼,滿臉都是荒謬絕倫的神色。
他們當年跟著徐達、常遇春北伐中原、血戰鄱陽湖,哪一次不是幾萬人幾十萬人拿命去填,才啃下一座堅城?
如今定遠侯帶了一千輕騎,這高麗國主就把全國的戶籍冊子全交出來了?
這仗還能這麼打?
這書生難道是會施妖法不成?
兵部尚書雙腿一陣陣發軟,「陛……陛下!此……此捷報可曾由錦衣衛緹騎勘核屬實?」
「事關一國存亡的大政,萬萬不可輕信啊!」
「李成桂乃高麗百戰宿將,麾下兩萬北軍更非等閒之輩,怎會如此輕易棄刀就縛?」
「臣恐其中有詐,或是高麗君臣設下的誘敵緩兵之計啊!」
龍椅一側的太子朱標此時緩緩向前邁出一步,臉上露出一抹從容的微笑。
他伸手從身旁的錦盤中取出一卷長達數丈的巨大白色素絹拓本,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唰的一聲抖落開來。
「兵部尚書不必多慮,錦衣衛的密諜勘合與開京城百官的降表拓本,昨夜便已擺在東宮文華殿的案頭了。」
朱標轉過身,示意通政司的官吏將長卷沿著大殿中軸線緩緩鋪開。
「諸位卿家不妨上前細看,這上頭不僅有高麗國主按下的鮮紅血手印,更有開京城六曹重臣、崔氏與朴氏等各方世家門閥兩千餘人的親筆畫押!」
「全國田畝測量、開京內庫金銀,此刻全部由定遠侯派兵封存。」
「這黑紙白字與鮮紅血印,難道還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不成?」
大殿前排的幾名重臣迫不及待地往前湊了半步,伸長了脖子望向地面上的長卷。
白絹之上,密密麻麻全是高麗世家大族按下的指印與私印,那鮮紅的印泥在正午的日光映照下顯得觸目驚心。
大殿之內足足死寂了五六個呼吸的工夫。
緊接著,一股狂熱的巨浪猛地掀翻了所有的沉悶!
吏部尚書率先回過神來,激動的連朝冠上的梁冠都歪了半寸,他撩起大紅官袍的下擺,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扯著尖銳的嗓子高聲呼喊。
「天佑大明!天佑聖上啊!」
「自前元至正以來,高麗始終反側無常,如今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不損府庫分文錢糧,定遠侯單騎定乾坤,使高麗三千里錦繡江山盡數歸入大明疆土!」
「此乃三代未有之奇功,秦皇漢武莫能及也!」
「臣等為皇上賀!為大明江山社稷賀!」
嘩啦啦一片響動,滿朝文武再無一人能夠端立,無論文臣武將、勛貴清流,全數推金山倒玉柱般齊刷刷跪伏在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狂熱朝賀聲沖天而起,甚至將奉天殿外的飛鳥驚得四散奔逃。
殿外的烈陽終於徹底衝破了層層雲霧,熾熱耀眼的金光順著敞開的殿門傾瀉而入,將整座金鑾寶殿照得一片通亮。
然而,在這漫天狂熱的叩拜聲中,幾雙精明閃爍的眼睛卻在暗中迅速交匯,悄然盯向了那幅鋪展在御階前的高麗輿圖。
三千里江山,數十處府縣,這可是塊足足能餵飽無數人的天大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