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盛夏還是很熱的。
晌午剛過,正陽門外的黃土官道上騰起兩道土黃色的煙塵。
兩名錦衣衛信使俯身貼在馬鞍上,身上的飛魚服早已被汗水與塵土糊成了一片泥漿,頭盔上的紅纓更是被風吹得只剩下零星幾根殘縷。
兩匹來自遼東的棗紅馬口吐白沫,蹄鐵每一次砸在堅硬的石板路上,都帶出一串急促發悶的雜音。
「八百里加急!定遠侯開京軍報!」
信使扯開乾裂起皮的嗓子嘶吼,聲音像是兩塊粗砂紙在互相磨擦。
他高高揚起手中的金漆令旗,旗角被烈日曬得褪了色,可旗杆頂端插著的兩枚紅色長翎卻在熱風中瘋狂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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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門外的守軍聽到這聲嘶吼,原本緊閉的朱紅側門轟然向兩側推開,厚重的門軸摩擦出刺耳的沉鳴。
信使甚至沒有減速,縱馬直接衝進了外金水橋,直到奉天門前的漢白玉階下,戰馬才長嘶一聲前蹄跪地,將馬背上的騎士狠狠甩在石階上。
信使連滾帶爬地翻起身,膝蓋磕破了也渾然不覺,雙手死死托起懷中那個沾滿海鹽白霜的竹筒,單膝跪在殿前丹墀之下。
奉天殿西側的便閣之內,青磚地上放著四盆深綠色的井水,幾塊碩大的冰塊正緩緩化開,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朱元璋身上只穿了一件寬鬆的明黃細布汗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頭頂,整個人伏在寬大的紫檀木龍案前。
案頭上堆放著兩尺來高的帳冊,那是中書省剛送上來的南直隸與浙江等地的秋糧預估勘合,朱元璋看得極細。
太子朱標端著一隻青白瓷碗,腳步放得很輕地邁進閣門。
「父皇,先歇口氣,喝碗冰鎮過的綠豆百合湯,大晌午的,仔細看傷了眼。」
朱標將瓷碗輕輕擱在龍案的一角,順手拿過一柄湘妃竹摺扇,在朱元璋身側緩緩搖動。
朱元璋揉了揉乾澀的眼角,將筆往硯台上一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是老了......這江南的糧賦,一年比一年難算。」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快步跨過門檻,臉色肅然,雙膝跪地將一隻海防密匣託過頭頂。
「啟稟皇上、太子殿下,開京八百里加急密奏,定遠侯親筆所書!」
朱元璋抓起旁邊搭著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嘴角咧了咧,有些打趣地看向朱標。
「瞧瞧,咱就說這小子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去高麗剿個倭寇,大軍才開拔多久,這急報就往京師送。」
「他往日裡給你們兄弟幾個講書,嘴皮子利索得很,到了軍中怕也是這副德行,準是又在南面抓了幾個倭酋,急著找咱要賞銀呢。」
朱元璋笑著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讓毛驤把匣子遞上來。
朱標笑著走上前,取過小銀刀,熟練地挑開密匣接縫處的赤紅火漆,從裡面抽出兩卷用泥金黃絹緊緊包裹的摺子。
黃絹摸上去硬邦邦的,邊緣還帶著一股海船底艙特有的咸腥味。
朱標將其中一份展開,撫平了上頭的褶皺,雙手奉到朱元璋眼前。
朱元璋端起綠豆湯啜了一口,眼皮微微抬起,漫不經心地掃向奏摺的抬頭。
大致掃了一眼準備直接批了,然後丟在一旁,忽然感覺有什麼不對。
急忙把奏摺再度拿過來,由於動作稍大,震得碗裡的綠豆湯晃出一圈漣漪,幾滴湯水濺在龍案的邊緣。
朱元璋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尺,兩隻眼睛死死鎖在密密麻麻的字跡上。
便閣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朱元璋的臉色由最初的鬆弛,漸漸轉為凝重,呼吸也粗重起來。
他足足盯了那份摺子好一會,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隨後猛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眶,像是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標兒。」
老皇帝的聲音低沉發緊,甚至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生硬。
「咱眼睛好像是累著了,有點不認字了,你過來,給咱念一念。」
朱元璋把手中的黃絹塞給朱標,自己則靠回龍椅,手掌搭在扶手上,無意識的搓著扶手。
朱標有些詫異地接過摺子,定睛看去,聲音從容清潤地在大殿裡響了起來。
「臣定遠侯林遠謹奏:高麗叛將李成桂引北軍犯闕,破開京城門,逼宮壽昌宮,臣遣張簡領步卒五十人暗伏內苑,臨階拔刀,當場挫逆臣凶鋒,李成桂棄刃就縛……」
讀到這裡,朱標的面色依舊平穩,甚至微微頷首。
然而隨著視線往下移,朱標的聲音逐漸變了調子,原本平緩的語速變得越來越慢,音調也越來越高。
「……臣以大義責之,禑王驚懼入髓,自知宗廟難保,泣血伏地,自比蜀後主劉禪,乞降大明天朝……並三千里江山版籍……乞天朝封一安樂侯......世守富貴?!彼其娘之!高麗王瘋了?!」
還沒讀完,朱標整個人都不好了,整個人僵立在龍案前,手裡托著黃絹,發出了帶著髒字的靈魂質問。
這篇奏章用的全是林遠平日裡慣用的白話直敘,沒有任何文官粉飾太平的藻飾,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重錘,砸得這位大明太子頭腦發懵。
偏閣內落針可聞。
穿堂風從西側的雕花窗欞灌進來,吹動了檐下的青銅風鈴,發出一串叮叮噹噹的清脆亂響。
父子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張龍案相對而立,臉上的神情從起初的困惑,徹底被一股巨大的荒謬與不可思議所填滿。
「不是.....林先.....定遠......他...…他把高麗滅國了?!是否有些過於離譜了?!」
朱元璋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一把從朱標手裡奪過摺子,大步跨到掛在東牆上的巨大山川輿圖面前。
老皇帝的目光直直刺向遼東右側那塊突出的半島,胸膛劇烈起伏著。
「林遠帶去了多少人馬?」
朱元璋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猛地扭頭看向朱標。
朱標咽了口唾沫,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兵部的調兵底冊。
「回……回父皇,南面統共水陸兵馬兩萬,但送來的戰報說,林遠在江華島外海遇上了倭寇與張士誠餘孽的樓船,主力兩萬大軍全被牽制在灘頭死戰。」
朱標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
「去開京的……只有張簡帶的五十名步卒,隨後林遠北上,也只挑了一千輕騎。」
「一千騎兵?!」朱元璋有些不可思議。
「每錯,而且這一千騎兵一刀未出......」朱標回憶著剛剛看到的東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朱元璋揚起手中的黃絹,重重拍在地圖上開京的位置,震得整面輿圖沙沙作響。
「一千騎兵,連一刀都沒動,高麗王就把祖宗傳了四百年的江山給納了?!」
朱元璋在大殿裡來回踱步,步子邁得極快,布鞋底在青磚上擦出一陣急促的聲響。
「古人常言王玄策一人滅一國,可那王玄策終究是借了吐蕃與泥婆羅的兵馬!」
朱標快步走到案前,將第二份摺子拆開,快速閱讀起來。
「父皇,您看這個。」
朱標指著那份寫滿密密麻麻名字與血指印的黃絹拓片。
「不僅是高麗王,連開京城內的百官、崔氏、朴氏等幾十家世族門閥,都打算獻國與大明!」
錦衣衛的暗檔記錄得詳盡無比,將林遠如何在壽昌宮用十年之毒逼瘋禑王,如何在宣化樓上引得群臣膽裂,每一個細節分毫不差地展現在御案之上。
朱元璋抓起那些供詞,一頁一頁翻過去,眼底的疑慮漸漸被一股灼熱的烈焰所取代。
這一步步算計,環環相扣,將人性的恐懼與貪婪算到了骨頭縫裡,硬是把一場可能曠日持久的邊疆大戰,化解成了一場君臣爭相賣國的鬧劇。
「妙啊……真是妙絕!」
朱元璋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撐在龍案邊緣,死死盯著那張地圖。
當年大元至正年間,前元丞相脫脫統領大軍攻高麗,耗費錢糧無數,死傷數萬人馬也沒能徹底吞下這片凍土。
洪武初年,朝廷多次派使臣撫諭,高麗王廷表面恭順,暗地裡卻與遼東納哈出勾勾搭搭,始終是大明東北方向的一根毒刺。
如今,這根毒刺,竟然就這麼被一個二十出頭的書生,帶著一千騎兵連根拔了出來。
老皇帝站在空曠的殿中,胸口急促起伏了幾下,忽然仰起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雄渾霸道,如平地驚雷般在大殿的樑柱之間迴蕩碰撞,震得案頭上的筆擱和茶盞叮噹作響。
守在便閣殿門外的毛驤和幾名當值千戶聽到這笑聲,渾身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面面相覷之間,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位開國皇帝,已經有許多年不曾這般毫無顧忌地狂笑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