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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以漢家舊名

  朱元璋的大笑聲在便閣里盪了好一陣才慢慢歇下。

  老皇帝隨手扯下搭在頸間的汗巾,在通紅的麵皮上胡亂抹了一把,原本因連日批閱奏章而略顯浮腫的眼袋,此刻竟透著一股異樣的神采。

  「標兒,給咱倒碗涼水來,快活!真是快活!」

  朱標趕忙提起紫砂壺,斟了滿滿一碗溫涼的井水遞過去。

  朱元璋接過來仰頭便灌,喉結上下翻滾,幾滴水珠順著頜下的花白鬍鬚淌到衣襟上,他也渾不在意,只將碗重重往桌上一頓。

  「父皇,這可是大喜過望的不世之功啊。」

  朱標臉上也滿是按捺不住的笑意,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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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漢以後,東北半島皆為羈縻之地,前元雖設征東行省,終究未能盡收其土,今日不費朝廷一糧一餉,不損三軍一兵一卒,高麗三千里江山盡歸版圖,兒臣為父皇賀,為大明江山社稷賀!」

  朱元璋一把拉住太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捏得朱標腕骨微微發酸。

  「當年咱帶著徐達、常遇春那幫老兄弟提刀拼命,鄱陽湖裡血水染紅了半邊天,打中原、收燕雲,哪一處不是幾十萬好男兒用爛肉碎骨頭填出來的?」

  朱元璋指著輿圖上的東北一角,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誰能想到,這書生到了前線,連刀子都沒見血,光憑一張嘴和幾封密折,硬生生把一個立國四百年的藩國給拆碎咽進了肚裡!」

  老皇帝在大殿裡踱了兩步,忽地收斂了笑聲,轉身朝西面的暖閣擺了擺手。

  「走,進暖閣說,毛驤,叫殿外的錦衣衛退出三十步,任何人敢靠近便閣半步,當場格殺!」

  毛驤在門外沉聲應諾,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父子二人移步暖閣,厚重的隔音帷幔垂落下來,內里只點了一盞八角宮燈。

  朱元璋在紫檀木羅漢榻上盤腿坐定,目光落在朱標臉上。

  「林遠這小子立了這等開疆拓土的大功,咱大明的規矩,有功必賞,有過必罰,你說說,咱該怎麼賞他?」

  朱標站在案前,低頭思忖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父皇,林遠眼下已是定遠侯,又領著太子太傅的高位,朝中武勛見了他都要尊一聲侯爺,若是再往上走……那便只有加封國公了。」

  朱標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謹慎。

  「可林元年歲尚輕,二十出頭便位列國公,且非淮西舊部勛貴,若是驟登極品,只怕朝中那些浴血廝殺半輩子的老將領們,心裡會有微詞。」

  朱元璋冷哼了一聲,乾枯的手掌在矮几上拍了一下。

  「微詞?他們要是誰能給咱帶一千人平了高麗,咱也封他個國公噹噹!」

  「不過,你顧慮得也在理,年輕人走得太順太快,底下的泥踩不瓷實,容易摔跤,公爵的位子先給他留著,往後有的是他立功的機會!」

  朱元璋摸著下巴上的短須,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傳旨中書省,加封林遠光祿大夫,賜世襲罔替鐵券丹書,加食邑一千戶,另賜御用紫玉帶一條,黃金五百兩,錦緞百匹!」

  「至於他手底下的張簡、陳定那幫人,由兵部按平定一國的規格從優敘功,升千戶的升千戶,賞銀子的賞銀子,決不能寒了前方將士的心!」

  朱標點頭應下,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柄炭條,走到了暖閣內的屏風地圖前。

  「封賞定下了,那高麗的後事,該如何落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伸出粗糙的食指在開京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大圈。

  「這才是要命的關隘。」

  老皇帝眼皮微垂,盯著地圖沉聲發問。

  「先前咱們商議的,海外的那些荒蠻之地,不妨分封諸王,讓老二、老三、老四他們帶著兵馬打出去,替大明開疆擴土。」

  「如今這高麗三千里江山白白送上門來,是依著之前的章程,分給老四或者哪一個藩王就藩,還是……咱大明直接咽下去,改置郡縣?」

  朱標握著炭條的手停在半空,神色顯得異常端肅。

  「父皇,兒臣以為,萬萬不可分封藩王!」

  朱標轉過身,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條分縷析地陳詞。

  「分封諸王海外建國,本意是借皇子們的悍勇開疆拓土,一來防止藩王內亂,二來是讓他們打下自己的基業。」

  「可如今高麗已經徹底被打斷了脊樑,府庫、戶籍盡在掌控,百官王室爭相歸附,這已然是一塊熟透了的肥肉。」

  「若是將這現成的三千里錦繡江山直接割給某一位藩王,怕不是直接失了銳氣,其他藩王要是也想效仿又該如何?」

  朱標的聲音落地有聲。

  「不如順水推舟,廢除高麗國號,在此設立承宣布政使司,置府縣,設衛所,直接化作大明的大好郡縣!」

  朱元璋聽完,眼中滿是讚賞之色,狠狠在朱標肩頭拍了一記。

  「好!到底是當太子的人,看事情能看到根子裡!」

  「咱也是這個心思,吃到嘴裡的肉,哪有再吐出去分給兒子的道理!」

  老皇帝大步走回書案前,對朱標說道,「標兒,寫!設高麗......等等,既然回歸漢土,那名字也該回來!」

  「傳旨!徹底廢除高麗國號,設樂浪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與提刑按察使司,暫定設開城、平壤、漢陽等七府二十二縣,流官由吏部即刻從南直隸與山東的候補官吏中遴選,務必挑老成持重之人!」

  朱標在一旁執筆記錄,隨即抬頭問道。

  「城北那兩萬北軍如何處置?那可是李成桂帶了十幾年的百戰精銳,若是留在那邊,恐成地方禍患。」

  朱元璋冷笑一聲,眼中露出一抹開國帝王特有的狠辣。

  「打散!全部打散編制!」

  「傳旨給遼東都司和北平的徐達,將這兩萬北軍老卒拆分成小隊,五百人一營,分撥填入遼東邊牆和北平各衛所!」

  「至於他們的家眷,全部遷出半島,移入遼東屯墾,發給耕牛鐵器,三年不收賦稅,這幫粗漢有了地種,不出五年,誰還記得什麼李成桂!」

  朱標落筆如飛,接著問道。

  「那禑王與王室血脈呢?林遠的摺子里說,禑王自比劉禪,乞求一個安樂公。」

  朱元璋嘴角泛起一絲譏誚的冷笑。

  「准他的奏!他既然想當劉禪,咱就成全他當個富貴閒人!」

  「不過公爵太扎眼,降一等,封他為安樂侯,賜南京城內甲第一座,良田千畝,讓他帶著他的妃嬪和小王子,即刻起程遷往南京!」

  「在咱的眼皮底下,在錦衣衛的圍牆裡頭,好吃好喝供著他,保他李氏王族一代富貴榮華,也叫天下藩屬看看,歸順大明是個什麼下場!」

  處理完王室,朱標的筆尖停在了最後一行。

  「開京城內那些世家門閥呢?李茂方、崔家、朴家,他們手裡握著半島大半的土地和鹽鐵商道,今日能背叛高麗王室,來日難保不會在大明官吏背後捅刀子。」

  朱元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林遠在宣化樓演的那出戲,不過是穩住他們的緩兵之計。」

  「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最是可恨!傳旨內閣,以入京敘功、朝覲天子的名義,令高麗六曹重臣、崔氏與朴氏等門閥的嫡系族人,全數遷入南京!」

  「朝廷在金陵賜給他們宅邸,讓他們子弟入國子監讀書,至於他們在半島上的私倉、鹽場和隱匿的田畝,由大明駐軍與新任布政使司全數清丈沒收,充歸國有!把他們移到中原的花花世界裡,這群軟骨頭掀不起風浪來!」

  一條條涉及軍政、田賦、人丁的大政方針,在深夜的暖閣中飛快敲定。

  待到大方向定完,朱元璋轉過身,從朱標手裡接過毛筆,沾飽了硃砂墨。

  他在那捲蓋有天子之寶印鑑的詔書末尾,並未寫下長篇累牘的叮囑,而是揮毫寫下了四個筆力遒勁、殺伐果決的大字。

  便宜行事。

  朱元璋將筆往桌上一擲,把詔書卷好,遞到了朱標手中。

  「八百里加急,派錦衣衛緹騎送去開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