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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回信匯報

  等到林遠回到駐軍營地的時候已經到了晚上。

  中軍大帳四周的火把在海風中噼啪作響,帳內的粗布帘子垂得嚴嚴實實,將外頭軍士巡哨的嘈雜腳步盡數隔絕在三丈之外。

  親兵挑亮了案角那盞青銅油燈的燈芯,豆大的橘紅光芒騰地往上一竄,把整間帥帳照得一片通明,林遠抬手解開護在胸前的半身輕甲,隨手扔在一旁的胡凳上,沉重的鐵甲砸在硬木上發出沉悶的咚響。

  他徑直走到那張鋪著厚重粗呢的書案前方,親兵早已極有眼色地在平整的桌面上鋪開了一幅大明兵部特製的泥金黃絹官紙。

  一旁的歙硯之中,濃黑如漆的徽墨已被迅速研磨開來,散發著松煙特有的淡淡墨香,林遠伸出修長的五指扣住狼毫大筆的筆管,手腕懸在半空,筆尖吸飽了濃墨,隨即筆走龍蛇地落在了黃絹之上。

  筆鋒凌厲剛勁,每一道撇捺都帶著刀劍出鞘般的殺伐決斷,密折之中並未用過多矯飾的虛詞,而是用極為平實的文官白話,將壽昌宮偏殿內禑王如何被北軍逼至絕境、如何磕頭泣血哀告、如何自比蜀後主劉禪願受封為安樂公以保全滿門性命的始末,詳盡無遺地記錄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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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洋灑灑數百言之後,林遠的筆鋒驟然一頓,狼毫懸停在絹帛下方三寸之處,隨後重重落下一行大字。

  他筆鋒如刀,重點陳述了眼下大明各路水陸偏師已然借著平倭與督糧的由頭,將漢江兩岸要隘、全羅與慶尚兩道的水陸關卡實際接管的現狀,高麗王室威信掃地,君臣徹底反目成仇,高麗三千里錦繡江山已成無主之局,此乃天授大明、開疆拓土之千古良機,力陳朝廷應當機立斷,順水推舟廢除高麗國號,在此設立衛所與承宣布政使司,徹底將其納入大明疆域版圖。

  寫罷最後一個字,林遠將毛筆隨手擲入銅洗之中。

  林遠將信筒遞給身側貼身宿衛的傳令官,語調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吩咐道:「挑腳程最快的信使,配上等快馬,晝夜兼程趕赴水營渡海,以八百里加急送入應天府奉天殿御案!」

  傳令官雙手接過信筒,單膝跪地領命道:「標下遵命!」

  隨後他掀開厚重的帳簾飛奔而去,僅僅過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大營轅門外便響起了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兩匹配著雙鞍的健馬長嘶一聲,踏著沉重的夜色沿著通往登州水道的驛路疾馳遠去。

  信使的蹄聲剛剛被風聲扯碎,厚重的牛皮帳簾便被人從外面一把大力扯開。

  藍太平赤著膀子大步跨了進來,左臂上纏著的幾層白布,上面還有滲出的血漬。

  身後還跟著陳定和周安,幾張粗糙黝黑的面孔上,無一例外掛著按捺不住的焦灼與探詢之色。

  藍太平幾步湊到書案跟前,大嗓門如同悶雷般在帥帳頂棚上嗡嗡作響,嚷嚷道:「侯爺!那跟去的通事嘴巴嚴實得跟鐵鑄的一樣,俺連哄帶嚇,硬是敲不出半個字來!您今日進宮,到底跟那高麗小王商議了啥天大的事兒?」

  林遠順勢靠在寬大的太師椅靠背上,伸出右手端起桌上一碗已經放得微溫的粗茶,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神色輕鬆得仿佛只是去開京城郊閒逛了一圈。

  他放下茶碗,撩起眼皮掃了帳內幾名將領一眼,語調平和地吐出了一句讓滿帳空氣瞬間凝固的話:「那個坐在壽昌宮王座上的少年國主,已經被昨夜的逼宮徹底嚇破了膽。今天在大殿上把腦袋磕得鮮血直流,哭著求著要把高麗江山連同戶籍田畝一併奉納大明天子,只求能退位做個保全性命的安樂公。」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帥帳之內卻在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藍太平原本還在揉搓胳膊的大手猛然停滯在半空中,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身後的兩人更是面面相覷,嘴巴微張,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帳內的燭火在他們僵硬的臉上跳動,映出一片極度荒謬與震撼的呆滯。

  不用折損一兵一卒,單憑五十名步卒守在殿門前,就能逼得一個傳承了四百年的藩國國主主動納土稱臣?這等只在古籍評書里聽過的離奇功績,此刻竟活生生落在了他們眼前。

  足足過了五六個呼吸的工夫,藍太平才猛地回過神來,那張滿是橫肉的黑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抬起那隻完好無損的右掌,砰的一聲狠狠砸在厚重的紫檀木書案上,震得案頭上的銅洗和硯台劇烈跳動,墨水濺了他半身。

  藍太平扯開嗓門咆哮起來,聲音里透著近乎癲狂的興奮:「我的親娘哎!侯爺,您下次有這種活能不能帶上我!我也想嘗嘗這開疆拓土之功是個什麼滋味啊!」

  旁邊陳定和周安在短暫的狂喜之後,面孔上卻漸漸浮現出幾縷擔憂,小心翼翼地抱拳提醒道:「侯爺,城北原野上還扎著李成桂留下的兩萬北軍鐵騎,開京城內那些世家門閥的手裡更是豢養兇悍私兵家奴。若是百官知曉高麗江山即將易主,狗急跳牆煽動作亂,單憑開京的一千精騎,只怕難以壓制這等滔天巨浪啊。」

  林遠聽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極盡平淡的笑意,反問道:「禑王不過是一個深居內宮、未經風浪的十七歲少年,心智脆弱如薄紙,只需挑中他貪生怕死的痛處,三言兩語便能讓他自亂陣腳。至於城外的那兩萬北軍與城內的這幫門閥,看似人多勢眾,實則不過是一盤各懷鬼胎的散沙,有何足懼?」

  說到此處,林遠從案頭的竹筒里抽出一支刻著朱紅火漆的調兵木籤,扔給陳定,吩咐道:「你立刻派遣數十名精幹斥候,攜帶告示趕赴城北,向北軍大營公開宣諭:大明天朝只誅首惡李成桂,其餘從逆將士皆受蒙蔽,只要不再起刀兵,不僅一概不予追究,大明水營更會即刻開倉撥糧,按月如數發放軍餉。」

  緊接著,林遠又從懷中掏出厚厚一疊早已寫好的描金請帖,隨手甩在桌案中央,吩咐親兵道:「將這些請帖分發至開京城內各處衙署,點名道姓要求李茂方、崔氏族老、朴氏家主等所有參與了昨夜逼宮的六曹重臣,明日正午齊聚宣化樓赴宴,就說本侯設宴,為諸位大人壓驚。」

  帳內諸將看著林遠那副將天下大勢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從容神態,眼眶深處的驚疑漸漸被熾熱的戰意與崇敬所取代,眾將齊齊抱拳躬身,重重應諾道:「謹遵侯爺令!」

  鐵甲碰撞之聲在夜色中迴蕩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