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國主整個身子完全癱在堅硬冰涼的金磚地上,額頭撞擊青磚發出的沉悶鈍響在空曠的偏殿內反覆迴蕩,青磚縫隙里很快滲開了一團暗紅的血跡,嘴裡顛三倒四地哀告著:「侯爺!孤願將高麗全境的戶籍、田畝、府庫雙手奉上,只求天朝保全王室宗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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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居高臨下注視著眼前這位狼狽失態的一國之君,眼底掠過一抹極短的笑意,嘴角那點弧度尚未來得及散開,便已經收斂得乾乾淨淨,整張臉重新換成了厚重肅穆的神色。
他沒有任由禑王繼續磕下去,而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兩隻手伸向前方,做出虛扶的動作,語調沉穩得聽不出半分情緒波瀾。
通事站在斜後方,壓低嗓音將林遠的話語轉述過去:「王上快快請起,藩國舉國歸附乃是開天闢地的大變故,大明自洪武爺定鼎南京以來便遵奉太祖祖訓,四方恭順之邦皆以禮相待,大明朝廷斷然沒有無端吞併屬國疆土的先例。」
禑王唯恐大明天兵當真抽身撤走,不顧額頭上淋漓淌落的血水,連滾帶爬地向前膝行了半步,雙手死死攥住了林遠月白錦袍的下擺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聲淚俱下地哭訴道:「侯爺!高麗如今早已千瘡百孔,內有強梁跋扈,外有強敵窺伺,若是大明不肯接管這三千里江山,這開京城內的數萬生靈在旦夕之間便要化作焦土火海啊!」
林遠故作憂慮地收緊了眉關,腳步並未後撤,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直視著禑王那張涕淚橫流的面孔,反問了一句極其誅心的話。
通事的嗓音在大殿內緩緩響起,替林遠問著眼前的少年:「定遠侯問王上,若是天朝當真接管了高麗的山川府庫與戶籍戶口,高麗王氏立國四百年的社稷宗廟頃刻間煙消雲散,國號更是不復存在,王上今日做下這等決斷,豈不是成了那青史之上自縛出降、開門迎敵的蜀後主劉禪?」
禑王聽到劉禪二字,整個人像是被迎頭潑了一桶冷水,前額貼著冰涼的地磚,身形陡然停滯下來,大殿內只剩下地龍餘溫蒸騰而出的沉悶炭氣。
漢家典籍里的三國興亡舊事,在這位讀過多年儒經的少年腦海里飛快閃過,當年錦官城外鄧艾兵臨城下,後主劉禪率領百官面縛輿櫬,肉袒出降,雖背負了亡國之名,卻換得滿城百姓免遭屠戮,自身更是得以善終。
原本滿是驚惶與絕望的眼眶深處,竟在這短短的死寂之中,悄然浮現出一抹近乎病態的決斷。
少年國主再次仰起滿是灰塵與血污的面孔,雙手抓得更緊了些,連寬大的錦緞袍袖被扯出褶皺也毫不在意,扯著沙啞刺耳的破鑼嗓子在空蕩的大殿裡高聲疾呼起來。
通事急忙側過耳朵辨認,隨後神色古怪地用漢話翻譯出禑王的肺腑之言:「王上直言,當年劉公歸順曹魏尚且得封安樂公,在洛陽城中安享尊榮壽終正寢!如今高麗王室已被城外的兩萬叛軍和殿內的逆臣逼入絕境,與其哪天夜裡在寢殿之中被亂刀分屍,倒不如趁著眼下大權尚未徹底旁落,全心全意投誠大明天朝做個富貴閒人!」
說到這裡,禑王的情緒越發亢奮,甚至連聲音都在尖銳地發顫,他伸出三根手指指著偏殿藻井,對著林遠連番賭咒發誓:「孤向天盟誓!高麗王室血脈從今往後對大明天子絕無二心!只要能保全偏殿內小王子的性命與李氏王族的一脈香火,我們情願世世代代做大明的順民,絕不敢對天朝政令有半點違逆!」
林遠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徹底被恐懼壓垮脊樑的年輕人,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低頭沉吟了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示意通事據實轉達道:「王上赤誠,本侯已然明了。然本侯雖領定遠侯爵位且身兼太子太傅,終究也只是天子駕前的一名臣子,兼併一國疆土這等動搖寰宇的軍國大事,斷然沒有在前方擅自做主的權力。眼下唯一的處置之法,便是快馬加鞭將國主這番歸附之意原原本本送呈應天府御覽,請陛下乾綱獨斷。」
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落定,禑王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臟才終於撲通一聲落回了胸膛,他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慌忙從地上爬起半個身子,連連朝著林遠躬身作揖道:「全仗侯爺周全!全仗侯爺周全!」
作揖過後,少年國主眼底的驚懼卻並未徹底散盡,他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大敞四開的殿門,憂心忡忡地說道:「侯爺,城北原野上還扎著李成桂那逆賊留下的兩萬北軍鐵騎,城內六曹衙署里關押的百官也是人面獸心,若是他們趁著天朝回信之前再次起兵作亂,這該如何是好?」
林遠神色自若地將腰間的玉帶扶正,語氣平和地向禑王許下定心丸:「王上寬心,只要本侯領兵駐留在這開京城內一日,大明的火銃與硬弓自會替王上彈壓各方宵小。莫說是兩萬不敢輕舉妄動的北軍,就算是神仙下界,也休想動搖這壽昌宮內苑分毫。」
聽到這句斬釘截鐵的保證,禑王如蒙大赦,急忙朝著殿角的內侍揮手,催促道:「快!去把御案上的澄心堂紙與狼毫貢墨取來,孤要當場草擬歸附降表,呈送天朝大皇帝御覽!」
林遠見狀,往前邁了半步,伸出一隻手掌溫和地按住了內侍捧著文房四寶的木盤邊緣,示意禑王暫且不必如此慌亂,微笑道:「王上莫急,這等關乎社稷更迭的萬言大表,字字句句皆需斟酌推敲,待王上梳洗更衣、平復心緒之後再行落筆也不遲。」
安撫好情緒激盪的國主之後,林遠轉過身,將守在殿外的張簡召至跟前,沉聲吩咐道:「張簡,你率領隨行的五十名步卒,繼續嚴密輪換守御壽昌宮各處內苑要害。在此期間,沒有中軍大營的令箭,嚴禁任何高麗內侍與禁衛私自出入走動。」
張簡抱拳領命,大聲道:「末將得令!」
精鋼護臂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紮實的鐵鳴,五十名甲冑未褪的老卒迅速散開,重甲踏在御道青石上的腳步聲讓整座偏殿多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林遠再次整肅了身上的月白錦袍,朝著御座方向隨意拱了拱手向禑王告辭,隨即便不再多看那滿地狼藉一眼,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偏殿大門。
沉重厚實的朱漆木門在身後徐徐合攏,那股由地龍炭火、陳舊血漬與少年冷汗混合而成的發膩氣息,終於被徹底關在了門檻內側。
殿外的夏末烈陽終於刺破了籠罩在開京城頭上空的沉重陰霾,將大片熾熱的金光傾灑在壽昌宮高聳的飛檐琉璃瓦上,林遠順著雕花漢白玉台階拾級而下,翻身躍上那匹通體棗紅的高大戰馬。
他輕輕抖動手中韁繩,口中吐出兩個極簡的字眼:「回營。」
在王城門外候命的一千名大明精銳鐵騎聞令而動,馬蹄鐵踏碎了御道上的殘磚斷木,捲起漫天瀰漫的黃色煙塵,護衛著帥旗如同一股滾滾鐵流,徑直朝著宣化門外的駐軍營地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