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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安撫和宴請

  清晨的薄霧尚未在原野上散盡,開京城北的丘陵曠野之間,數十名大明精銳騎兵正護衛著兩輛蒙著生牛皮的輕車疾馳而過,馬蹄踩在濕潤的泥地上帶出一串泥點,高高豎起的定遠侯帥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正中央,大明通事與宣撫文吏身披緋紅官袍,腰間掛著精銅腰牌,神色嚴肅地注視著前方那座綿延數里、戒備森嚴的北軍營寨。

  營門哨樓上的北軍弓弩手早已將手中的硬弓拉滿,冰冷的鐵箭斜指地面,數百名披著粗鐵葉甲的邊關悍卒手持長矛長刀涌到鹿砦後方,神情緊繃得如同即將崩斷的弓弦,然而當他們看清那面繡著大明字樣的金色帥旗與明軍騎兵胸前整齊的冷鍛鐵甲時,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卻無論如何也松不開來。

  戰馬在距離營門三十步開外整齊勒韁,宣撫文吏在親兵的攙扶下穩穩翻身下馬,手中捧著一卷用明黃錦緞包邊的厚重文書,大步流星走到兩軍陣前。

  文吏並未理會那些在晨光中微微發抖的刀尖,而是抬手將那捲宣諭唰的一聲徹底抖開,清了清嗓子,以字正腔圓且洪亮異常的高麗話,朝著轅門前黑壓壓的數千軍漢大聲宣讀起來:「大明天朝定遠侯宣諭北營全體將士!」

  文吏的聲音如洪鐘般在平原上滾滾傳開:「首惡李成桂欺君罔上、擅調邊兵犯闕逼宮,已然在大明王師的彈壓下束手就擒、下獄待罪!然天朝定遠侯深知,北營的兩萬將士皆是常年在極北苦寒之地抵禦外患的忠良子弟,昨夜之舉全因李成桂妖言惑眾、受其蒙蔽裹挾,絕非出於將士本意!」

  聚集在營門前的北軍老卒聽到這裡,原本握緊刀柄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些許,粗重的喘息聲在人群中起伏不定。

  文吏並未停頓,語調陡然拔高,宣讀出最讓軍漢們揪心的處置條律:「定遠侯明示全營:大明以天朝宗主的名義鄭重作保,只要各營將士安心駐留營地之內、不起刀兵作亂,天朝不僅不會降下雷霆之怒行那株連九族之舉,更念及將士戍邊勞苦,即刻自漢江水營調撥首批精白稻米三萬石運抵北營!」

  話音未落,後方的兩輛大車被明軍騎兵一把掀開了蓋著的牛皮油氈,露出了整整齊齊碼放其上的乾糧與白花花的大米,穀物的清香混著泥土氣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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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營門前死守了一整夜、早已飢腸轆轆的北軍士卒們,看著那一袋袋貨真價實的白米,眼眶瞬間紅成了一片。

  一名北軍百戶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卷了刃的破爛腰刀,又看了看那些神色平和的大明天兵,雙膝猛地一軟,手中的鐵刀噹啷一聲砸落在地,整個人撲通跪倒在泥濘之中,朝著開京南面的方向重重磕頭,帶著哭腔高呼道:「小人們叩謝大明天朝活命之恩!叩謝定遠侯大恩大德啊!」

  一人倒下,余者再無半點抵抗之心,數千名原本準備以死相拼的邊關士卒如同被狂風吹倒的蘆葦,成片成片地扔下兵刃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聲音響徹整座丘陵。

  營寨深處的幾位掌兵副將神色複雜地對視了一眼,快步走出轅門,雙手接過大明文吏遞上來的宣撫文書,毫不遲疑地咬破指尖在上面按下了鮮紅的血印,那一團可能將整座開京化為灰燼的滔天兵災,竟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被消弭得無影無蹤。

  北軍歸順的急報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傳遍了開京城的每一處幽深巷陌,然而這道消息對於躲在各處府邸里的高麗文武百官來說,卻非但沒有帶來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反倒像是一道懸在頭頂的催命符,將他們推入了更加深不見底的惶恐深淵。

  正午時分,位於開京御道正街中央的宣化樓前張燈結彩,臨街寬敞的大殿被明軍士卒打掃得乾乾淨淨,原本陳設在大堂中央的厚重屏風全數被拆除,空曠的地面上齊刷刷擺開了數張鋪著猩紅綾緞的大圓桌,油汪汪的炙烤全羊與肥嫩炙雞散發出濃郁誘人的肉香。

  街道兩側的大門緊閉,零星的高麗百姓躲在窗板縫隙後頭,滿眼敬畏地看著一行神色頹喪的朝廷大員,在數十名全副武裝的大明鐵甲戰兵護送下,步履蹣跚地走向酒樓。

  李茂方伸出顫抖的雙手,將身上那件有些發皺的正二品官袍下擺扯平,轉頭拉住了身側的崔氏族老與朴氏家主,兩位老者面如死灰,兩隻腳如同灌了鉛一般,幾乎是被身旁的家丁和明軍甲士硬生生拖到了宣化樓門前。

  跨過高高的紅漆門檻,李茂方下意識地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打起擺子來。

  整座宣化樓的大堂四周,每隔五步便挺立著一名面無表情的大明戰兵,冷鍛鐵甲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深沉內斂的幽藍光芒,腰間挎著的百鍊雁翎刀半拔出鞘,手中的三眼火銃平端於胸前,黑洞洞的銃口斜指地面,數十股森冷凝重的鐵血殺氣在大堂內交織,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大堂盡頭的高台主位上,林遠身著一襲月白錦袍,外罩金絲滾邊的對襟便服,正手持一雙銀象牙筷子,神態閒適地夾起一片鹿肉放入口中,神色自若地打量著這群戰戰兢兢步入大堂的高麗權力中樞。

  李茂方心中咯噔一跳,再不敢向前邁出一步,雙膝一軟,帶著身後的百餘名朝臣撲通一聲齊刷刷跪倒在冰涼的地磚上,齊聲高呼道:「罪臣李茂方,攜百官拜見定遠侯!」

  林遠放下手中的銀筷,抬起頭,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如春風般的笑意,伸手朝著大堂內空蕩蕩的圓桌虛引了一下,聲音溫和地說道:「諸位大人不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今日設宴,乃是見諸位大人連日操勞國事、受了亂兵驚嚇,本侯特備薄酒,為諸位壓驚,速速入席暢飲。」

  這般和顏悅色的姿態,落在滿堂朝臣眼裡,卻比刀斧加身還要令人毛骨悚然,李茂方與崔氏族老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油汗,強撐著打顫的雙腿挪到桌旁坐下,席間的官員們個個如坐針氈,哪怕聞著撲鼻的酒肉香氣,也無一人敢動一下筷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整座酒樓內除了侍女斟酒的細碎水聲,竟聽不到半點碗筷碰撞的動靜,官員們屏氣凝神,眼角的餘光全數死死鎖在主位上的定遠侯身上。

  林遠端起面前那隻盛滿高麗清酒的白玉杯,輕輕抿了一小口,隨即毫無徵兆地將酒杯往紫檀木桌面上輕輕一頓。

  當的一聲清脆脆響,在死寂的大堂中顯得格外刺耳,剎那間,整座諾大的宣化樓內落針可聞,連窗外撲稜稜飛過的飛鳥聲都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