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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救救孤!

  禑王癱坐在金磚地面上,那身象徵著藩國至高權柄的九章袞服凌亂地鋪散在泥塵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傀儡,陷在絕望的泥潭深處無法自拔。

  然而林遠並沒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他向前邁出堅實的步伐,靴底踩在冰冷的青石磚上,一步一步踱到了癱坐的禑王面前三尺之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少年。

  通譯跟上前兩步,嗓音低沉發悶,繼續將林遠那柄未曾收鞘的誅心之刃,毫不留情地刺向了城外那座更大的火藥桶。

  「定遠侯讓王上明白,這長達十年的朝堂猜疑,終究還是太遠了,遠得像是鏡花水月,王上方才還在憂心十年之後的深淵,可本侯不得不提醒王上,還有一把懸在王室頭頂上的催命利刃,根本等不到十年,甚至連十個月都等不到。。」

  「王上莫要忘了,城北三里外的原野上,還扎著整整兩萬北軍鐵騎。」

  「那些老卒的手裡攥著卷了刃的長刀,戰馬嚼著帶血的草根,他們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昨夜跟著李成桂破門入城、兵圍王宮,犯下的是誅滅九族、萬劫不復的謀反大罪。」

  「如今李成桂被鎖在天牢深處,北軍殘部退居城外按兵不動,看似老實溫順,實則不過是一群被逼到懸崖邊緣的負隅困獸。」

  「王上若是派一名新將出城接管軍權,或者下一道調令,把這兩萬人拆分成十營八營,分遣到全羅道、慶尚道各處去駐防,那些將士會怎麼想?他們會確信朝廷這是在行卸磨殺驢之策,是要把他們分而殲之、挨個送上斷頭台,為了活命,領兵的千戶百戶立刻就會斬殺朝廷派去的特使,再次揮師攻城。」

  「王上若是心存顧忌,放任不理,由著他們在城外駐紮,甚至好吃好喝地供養著,他們同樣不會安心,他們會在營帳里夜夜難眠,認定王上不過是在穩住他們,暗中正在等待大明從遼東或者登州調集主力大軍趕來合圍,時間拖得越久,他們的疑心就越重,心中的恐懼就讓他們被迫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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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譯的聲音越發急促,字字如刀,砸在禑王的耳膜深處。

  「這等關乎身家性命的死局,根本用不著等上十年。」

  「只要宣化門外大明的這一千精騎拔營南歸,城外那些早已被恐懼逼瘋的北軍鐵騎,為了搶在天軍合圍之前活命,必定會不顧一切地揮刀殺回開京城。」

  「到了那個時候,滿城那些心懷鬼胎的崔氏、朴氏門閥,為了向北軍自保,甚至為了徹底掩蓋昨夜逼宮的醜行,定會毫不猶豫地打開城門,引北軍鐵騎入城,先把這壽昌宮內苑的王室血脈清洗得乾乾淨淨,再把所有罪名一股腦推給亂軍,另立新主以求自保。」

  禑王仰著頭,死死盯著眼前神色冷峻沉穩的定遠侯,瞳孔劇烈地晃動著。

  腦海中所有的僥倖、王室的尊嚴、數百年王室血脈的高傲,在這一連串冰冷無情的推演面前,被徹底碾得粉碎,連渣滓都不剩下一分。

  他看到了一條已經註定鋪滿血肉與斷頭台的絕路,無論他是進是退,無論他是殺是赦,最終等待他的,都是被亂刀分屍、宗社傾覆的悽慘下場。

  少年的心理防線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他再也顧不上半點國主的體面與儀態,雙膝在堅硬的金磚上急促地挪動,膝行向前數寸,兩隻顫抖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了林遠月白錦袍的下擺。

  豆大的淚水混著鼻涕與臉頰上的泥灰滾落下來,禑王仰面大哭,聲音悽厲得如同受困絕境的幼獸,嘴裡語無倫次地吐出一大串帶著哭腔的高麗語。

  通譯的嗓音也跟著劇烈顫抖起來,戰戰兢兢地將禑王的哀告逐字譯出。

  「侯爺!定遠侯!救救孤!救救高麗的社稷啊!」

  少年國主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淚水與鼻涕混雜著臉上的塵垢,不住地往林遠的袍角上塗抹。

  通譯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急促地將禑王顛三倒四的哀求翻了過來:「侯爺神機妙算,天朝兵威赫赫,王上懇求定遠侯出兵彈壓北軍,懇求天朝派遣重兵永駐開京!」

  「若得大明庇佑,高麗王室願世代納貢,生生世世不敢背離天朝天子半步!」

  暖閣內只剩下少年國主絕望而沙啞的哀嚎聲在空蕩蕩的樑柱間迴蕩。

  林遠垂下眼眸,神色平靜地看著那雙死死攥住自己袍角的雙手,眼神里沒有半分波動,宛如在看著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塵。

  他沒有立刻應承,只是抬起左手,修長的指尖捏住自己的衣角,極為緩慢而堅決地,一點一點將衣袍從禑王那滿是黏膩汗水的掌心裡抽離了出來。

  錦緞摩擦的聲音在哭聲中顯得分外清晰。

  林遠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事不關己的閒篇。

  通譯平復了一下心緒,硬著頭皮將林遠的話吐出,聲音清冷。

  「王上言重了。整肅朝綱、懲治叛將、安撫士卒、更迭政令,此皆乃高麗藩國內部之私務,大明身為宗主主邦,向來恪守禮法,撫綏四海,若非王上之前遣使入金陵呈遞降表乞援,本侯的大軍斷不會涉足這半島半步。」

  「大明乃是禮義之邦,代天牧民,向來嚴守祖宗成法,奉行不干涉藩國內政的至理,今日若是大明越俎代庖替高麗清洗了朝堂、收繳了北軍,來日傳到四海諸國耳中,天下人豈不是要說大明天朝是以強凌弱、霸占屬國的強盜?」

  「這等大逆不道、壞了大明朝廷百年清譽的事情,本侯身為天朝重臣,斷然沒有僭越插手的道理。」

  「王上還是另請高明,自己好生料理這滿城風雨吧。」

  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落在禑王的耳朵里,卻比直接拔刀砍斷他的脖頸還要令人絕望。

  大明不管了?若是大明在此刻袖手旁觀,他這個高麗國主,在城外兩萬狼虎北軍和城內滿腹異心的門閥世家面前,絕對活不到明年!

  少年國主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兩隻手僵硬在半空中,隨後整個人徹底趴伏在地,額頭咚的一聲重重砸在光滑冰涼的金磚上,砸得頭破血流。

  「侯爺!不可啊!萬萬不可啊!」禑王像是瘋了一般,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石磚上頓時印出一塊暗紅的血痕。

  「高麗早已不是外邦!高麗願舉國歸附,高麗的山川、戶籍、田畝、府庫,全數奉獻於大明天子闕下!孤只求天朝派大軍進駐,只求定遠侯親自坐鎮開京主持大局,萬望天朝莫要拋棄高麗數百萬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