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譯站在暖閣靠牆的陰暗處,額角掛著豆大的汗珠,戰戰兢兢地將林遠方才落下的問話用高麗語轉述過去。
殿內那股地龍帶來的悶氣混著尚未散盡的刀兵鐵鏽味,烘得人頭腦昏沉,連呼吸都覺得發乾。
禑王兩隻手死死抓著身上那套寬大的九章袞服下擺,指甲扣進織金錦緞的厚實絲線里,將原本平整的衣料擰出一團團發皺的深印。
他喉嚨乾澀地發出一聲低啞的清咳,抬起那雙布滿紅色血絲的眼睛,急切地看向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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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譯立刻跟隨著禑王急促的語調,低聲用漢話翻譯。
「啟稟侯爺,王上的意思是,北軍雖然有兩萬人馬圍在城北,可那幫軍漢全是從北方苦寒之地招募來的粗鄙卒子,平日裡只認李成桂一人的將令。」
「只要朝廷當著全城軍民的面,把李成桂押解到開京市曹明正典刑,千刀萬剮以謝宗廟,城外的亂軍見主帥身死,軍心必定頃刻瓦解,到時候朝廷再降下一道恩威並施的赦免詔書,准許他們退回邊塞各守汛地,這天大的禍端自然也就平息了。」
林遠神色自若地聽著,抬手解開腰間懸著的佩劍,隨意往身旁的紫檀木案頭上一放。
堅硬的劍鞘和厚重木料撞在一處,發出咚的一聲沉悶鈍響。
這一聲動靜不大,卻讓禑王單薄的肩膀跟著抖動了一下,整個人如同應激的貓一樣的縮了一下。
林遠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手搭在扶手上,抬眼掃向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國主。
等通譯把林遠那句平緩的聲音譯成高麗話,禑王臉上的表情直接凝固住了。
林遠問他:「既然首惡當誅,那昨夜跟著李成桂跨進壽昌宮大門,跪在金磚上高呼效法堯舜、逼王上退位的開京百官,算不算惡首之一?」
禑王整張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開合了幾次,卻硬是沒能吐出半個清晰的音節。
過了半晌,禑王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股強撐出來的寬宏與大度。
通譯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低聲翻譯著禑王的話。
「侯爺有所不知,昨夜北軍鐵騎突然破城,亂兵手裡的利刃就架在府衙大堂上,鄭愛卿他們當場殉節,餘下的臣僚不過是貪生怕死,身家性命全握在賊子手裡,他們也是受了李成桂刀斧的脅迫,並非當真存了顛覆宗社的大逆之心。」
「只要李成桂伏誅,朝廷下旨好言寬慰,免去他們的從逆之罪,他們感念君恩浩蕩,往後必定會洗心革面,繼續為朝廷竭力當差。」
這番話說完,禑王像是終於找到了支撐自己信念的浮木,甚至用力握拳以表示自己的決心。
林遠坐在大椅上,聽完通譯磕磕絆絆的轉述,竟然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隨後好像笑夠了一般,輕輕揮了揮手,說了一段話。
通譯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將林遠的話吐出,聲音發顫:「定遠侯直言,王上若是當真抱著這般小兒玩鬧的念頭去坐這把龍椅......
那本侯勸王上趁著今日天氣晴好,提筆寫下一封禪讓的退位詔書,交出高麗王印,自己脫了這身袞服去尋個僻靜的莊園了此殘生,興許還能保住一條性命,免得再過兩年,在這深宮內苑裡丟了腦袋,連累宗廟也化作一片瓦礫。」
這句話透過通譯的嘴巴落在大殿裡,不亞於一道晴空落下的驚雷。
禑王整個人從紫檀木椅上彈了起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林遠,整條胳膊都在篩糠般抖動,失聲大喊道:「定遠侯!孤乃大明天子御封的藩國之主,孤奉大明天朝為主邦,侯爺為何要在大殿之上公然說出這等詛咒之言來辱沒一國之君?!」
林遠沒有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動分毫,表情反而充滿了玩味。
通譯繼續轉述著林遠的問話:「定遠侯問王上,王上當真有這等容納天地的海量,在經歷了昨夜那場刀架在脖子上的死局之後,往後每日臨朝理政,還能心無芥蒂地看著那幫跪在地上向逆賊磕頭的朝臣,把高麗三千里江山的賦稅、兵馬、錢糧,安安心心地交託給他們去打理?」
禑王被這一句話頂得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撐著身子的兩腿微微打顫,整個人脫力般跌坐回椅子裡,雙手摳著冰涼的扶手木料,額頭上浮出一層油汗。
他在椅子裡癱坐了許久,終於像泄了氣的皮囊一樣低垂下腦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真切,通譯側過耳朵辨認了半天,才硬著頭皮把國主的難處翻了過來:「侯爺……孤也是走投無路,高麗立國數百年來,朝中六曹與各道府衙的掌印官,幾乎全數出自崔氏、朴氏這幾家大門閥。」
「他們世代聯姻,掌握著全國大半的熟田、糧倉與鹽鐵商道,城裡各處衙門的文書、帳冊,全在他們兩家子侄的掌控之中,昨夜跟著逼宮的官員占了朝堂九成以上,孤若是當真追究謀逆大罪把他們全殺了,明天一早,整個開京的所有官署都要關門大吉,朝廷調不動一石米,發不出哪怕一枚銅錢,整個國家立刻就會分崩離析,孤拿什麼去治他們的罪啊!」
林遠看著這位少年國主滿臉痛苦的模樣,搖了搖頭,慢慢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
他背著手,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踱步到暖閣西側牆壁上懸掛著的一幅巨大的高麗山川全圖前方。
粗糙的羊皮地圖上用淡黑色的墨汁勾勒出重巒疊嶂的山脈與曲折蜿蜒的漢江水道,各道關隘用鮮紅的硃砂圈得密密麻麻。
林遠抬手在代表開京的那處紅圈上輕輕點了點,轉過身來,問了禑王一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閒話。
通譯低聲翻道:「定遠侯問王上,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坐了幾年大位,可曾真正看懂過人心二字到底有多薄、有多脆?」
禑王抬起頭,眼神里一片茫然與呆滯,完全不明白眼前大軍圍城的生死絕境,跟虛無縹緲的人心能扯上哪怕半文錢的干係。
林遠收回手指,目光落在禑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語氣冷得像塞外的風雪。
通譯繼續用字正腔圓的聲音轉達:「定遠侯說眼下的平靜,不過是因為大明的兵馬還扎在宣化門外,由大明的威壓壓制了所有的波瀾,可只要大明的主力兵馬哪一天拔營歸國,這看似風平浪靜的開京朝堂,隨時都會被看不見的猜疑給徹底撕得粉碎。」
話音剛落,壽昌宮外遠遠的長街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尖銳的銅鑼聲。
噹啷!噹啷!
伴隨著數聲高亢的鳴鑼,幾名禁軍校尉帶著變調的驚呼順著御道一路傳了過來:「報!城外的北軍探騎忽然向前逼近了城垣三里,正在護城河外列陣游弋!」
尖銳的鑼聲撕碎了暖閣里最後的虛偽平靜,禑王猛然攥緊了椅背,整個人在椅中劇烈地戰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