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騎兵翻下緩坡,踩著稻田邊的田埂一路往前,晨霧被馬蹄攪散,露出身後一排排深青色的冷鍛甲,隊伍在宣化門外一箭之地齊齊勒馬,馬嘶聲停下來的時候,城門前連一個人聲都沒有了。
帥旗被親兵高高舉起,旗面在晨風裡展開,定遠侯三個大字正對著城樓。
牆頭上那幾個守軍看清了旗號,臉色一下子全變了,有人手一松,弓掉在了垛口外面,順著牆根滾了下去,發出一串磕磕碰碰的聲響。
「是……是定遠侯……」(高麗話)
城樓上一陣亂,有人跑下去喊人,有人趴在垛口後面不敢露頭,過了好一陣子,城門後頭傳來門閂被拖動的聲音,沉重的木門吱呀吱呀往兩邊分開,一個守城校尉從門縫裡擠出來,頭盔歪在一邊,外衣的系帶都沒扣好。
他跑到馬前,撲通一聲跪在門洞前的泥水裡,腦袋貼著地面,兩隻手撐在泥里直打抖。
「天……天軍入城,末將……末將恭迎侯爺!」(高麗話)
林遠騎在馬上聽完通譯的翻譯,低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叫他起來,一抖韁繩就從他身邊過去了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藍太平跟在後頭,經過那校尉身邊時,拿馬鞭梢在他頭盔上敲了一下,嘿嘿笑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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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進了城,沿著御道往王城的方向走。
路面上到處是斷木和碎磚,有一截被撞塌的屋檐橫在路中間,騎兵們只能繞著走,路邊的牆根下留著一灘一灘發黑的血漬,還沒來得及洗,有幾處被人拿泥土胡亂蓋住了,泥土底下仍舊透出暗紅色。
兩邊的門窗全都關著,門板上還有刀砍出來的口子,林遠騎馬經過的時候,能看到有幾扇窗戶的紙被人從裡面戳了一個小洞,洞後頭有眼睛在往外看,馬蹄聲一近,那些小洞就一個個暗了下去。
藍太平左右看了一圈,壓著嗓子湊到林遠身邊。
「侯爺,這城裡的人,看起來應該都被昨晚上給嚇破膽了......」
林遠沒說話,繼續往前騎。
王城的宮門門洞裡站著十幾個披甲的明軍,一看見帥旗,立刻讓開了路。
穿過兩道宮門,壽昌宮的偏殿出現在眼前,殿門外站著幾名老卒,按著刀一動不動,張簡站在最前面,身上的甲冑還是昨夜那一副,面甲已經摘下來掛在腰上,眼圈發青。
他看見林遠下馬,大步迎上來,抱拳單膝跪地。
「末將張簡,參見侯爺!」
林遠伸手扶他起來,在他肩頭的甲片上拍了拍。
「辛苦了,說說裡面的情形。」
張簡站起身,往殿門那邊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高麗王昨夜在大牢里見了李成桂一面,今早下旨,把他從死囚室挪到了天牢最裡頭的重刑房,單獨關押,外頭由咱們的人看著,高麗的獄卒只管送飯。」
「百官都關在各自的衙署里,門口有高麗禁軍守著,那些禁軍是昨夜天亮後才從各處跑回來的,滿打滿算不到三百人,末將讓他們守外圈,內苑只放咱們自己的人。」
張簡頓了頓,又往殿門裡瞟了一眼。
「那個高麗王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沒合眼,飯也沒怎麼吃,走到哪兒都要咱們的人跟著,茅房都不肯自己去,末將派了兩個弟兄貼身守著,他才稍微安生些。」
林遠聽完,解下腰間的佩劍,遞給身後的親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袖口上沾了一層從路上帶來的黃塵,他抬手拍了拍,把衣襟上的褶子也抻平了,這才邁步走上台階。
殿門一推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偏殿的地磚底下鋪著地龍,張簡說王上夜裡冷得打哆嗦,叫內侍把地龍燒了起來,眼下火已經滅了,地磚還是溫的,殿裡悶熱得透不過氣。
禑王坐在一張雕花紫檀椅上,身上還穿著昨夜那套九章袞服,他原本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出神,聽到門響,一抬頭看清了進來的人,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腳下被袞服的下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的內侍趕緊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開。
「定......遠侯……定遠侯來了!」不太熟的漢話響起。
他跌跌撞撞往前迎了好幾步,袞服的袖子拖在地上,一直走到林遠跟前才停下。
離得近了,林遠看清了他的臉。
這個少年國主眼眶陷下去一圈,眼白里布滿了紅血絲,嘴唇乾得起了皮,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來,嘴角扯了幾下,笑得比哭還難看,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高麗話,就連通譯也是楞了兩下才開始翻譯。
「侯爺妙算,侯爺神機妙算!若不是侯爺留下的那五十位天兵,孤……孤昨夜就死在這殿裡了,高麗宗社也就亡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想去握林遠的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合規矩,訕訕收了回來,兩隻手在袞服的袖子裡絞成一團。
「侯爺救了高麗的江山社稷,孤一定要上表大明天子,替侯爺請功,高麗上下,世世代代都記著侯爺的恩情!」
林遠拱了拱手,算是回了禮,沒有說話。
禑王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心裡有些發慌,又開口說道。
「侯爺,孤還有一事相求,城外那兩萬北軍,都是李成桂那逆賊的死黨,昨夜他被拿下之後,這幫人退出了城,可一直在城北扎著營,孤夜裡一閉眼,就夢見他們又殺進來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盯著林遠。
「侯爺既然到了,不如就請天兵出面,把這些逆黨彈壓下去,該殺的殺,該散的散,再把李成桂押到午門,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凌遲處死,也好正一正我高麗的國法,叫天下人看看,犯上作亂是什麼下場!」
說到凌遲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拔高了,嗓子裡帶著一股狠勁,可說完之後,兩隻手又在袖子裡絞緊了。
林遠目光直直落在禑王臉上。
「王上方才說,北軍是李成桂的死黨。」
禑王忙不迭地點頭。
「那兩萬人,是跟著李成桂在北疆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卒,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昨夜他們主帥被抓,他們沒有散,也沒有降,退到城外扎了營,王上覺得,他們在等什麼?」
禑王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林遠笑了笑,天牢里關著的那個是囚犯,可是坐在王位上的高麗王,處境也比他強不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