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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血染黃沙

  「侯爺,數目核出來了。」

  參軍主簿一路小跑過來,草鞋底糊滿了黑泥,捧著的軍功簿邊角已經被血水泡軟,幾張紙粘在一起,他拿指甲一頁頁挑開,才遞到林遠手裡。

  林遠接過簿子,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片灘涂。

  潮水已經退到最遠的沙脊外頭,大片黑泥露在日頭底下,輔兵兩人一組,拿長鉤把陷在泥里的屍身一具具拖出來,老卒跟在後面,挨個用槍頭再捅兩下,確認沒了氣,才招手讓人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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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從外海往岸上刮,裹著腥味和燒焦帆布的糊味。

  林遠翻開簿子往下看,記室參軍站在旁邊,照著自己記下的草稿一項一項報。

  「兩日合計,來犯之敵兩萬一千有餘,灘頭陣斬八千三百餘級,首級各營都驗過了,割了左耳造冊。」

  「深水那邊爭船溺死的、自己人踩死的,撈上來的和潮水衝上岸的,眼下點到六千八百多具,海溝里還沉著一些,估摸著總數將近八千。」

  「實俘四千零四十七人,全押在西邊的海灘上。」

  林遠的眼神落在最後那個數上,四千多張嘴,一天光熬稀粥就要吃掉幾十石米,大營的存糧是按一萬九千人三個月算的,平白多出這麼一群人,怎麼可能夠吃,這批人不能留在這裡。

  他把簿子合上,還給記室參軍,問起自家的傷亡。

  「今日又折了六百多個弟兄,重傷約六百,輕傷的還沒點完,多是被倭刀從甲縫裡劃開了皮肉,醫官說大部分應該不礙性命。」

  林遠點了點頭,讓他們繼續打掃戰場,隨後轉身朝帥帳走去。

  帥帳外頭已經聚了幾個人,陳定蹲在一截斷桅杆上啃干餅,嘴角還掛著餅渣,周安不在,據說還在海上收拾那幾條沒沉透的樓船。

  藍太平站在最中間,左臂的白布又滲出了血,他全不當回事,見林遠過來興高采烈的說著如何處理這幫俘虜。

  「侯爺,那四千來號俘虜,俺琢磨了一路,殺了可惜,不如全用鐵鏈子串起來,裝船押到登州,或者乾脆送去遼東,那邊的鐵礦和官道正缺人手,拿鞭子抽著幹活,一個人頂倆牲口使,照死里用!能給大明剩不少事呢!」

  他說得興起,拿刀鞘在地上劃了一道。

  「遼東那邊冬天凍死幾個也不打緊,反正都是賊,死了也不心疼。」

  林遠沒接這話,反而叫上他們直接朝著西邊走,一路走到西邊的海灘上。

  俘虜營是現造的,用拒馬在外頭圍了三層,四百名長槍手守在四角,裡面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再多一點估計連轉身都費勁了。

  俘虜們身上的武器還有甲冑全部被扒了,只剩濕透的中衣和破布,有人頭上纏著滲血的布條,有人斷了胳膊,拿草繩吊在脖子上,見大明的將領走近,前排的人紛紛把腦袋往泥里埋,後排的人擠著往後縮。

  通事和幾名斥候已經在營里忙了大半天,見林遠過來,領頭的斥候小旗趕緊跑到拒馬邊上回話。

  「侯爺,都分清了,陳友諒、張士誠兩家的舊部,加上幾十個殘元水軍出身的,一共一千四百一十二人,說的都是江淮和浙東口音,身上有舊軍的烙印,還挺好認的。」

  「剩下的兩千六百三十五個,全是倭島過來的浪人和海寇。」

  小旗說著,朝木柵東頭指了指。

  那一片的俘虜頭頂剃得光禿,只在腦後留一撮髮髻,腰裡纏著兜襠布,個頭普遍比旁邊的漢人矮上一截,這會兒蹲在泥里,眼珠子卻還在四下亂轉,打量著守卒手裡的兵器。

  「弟兄們搜身的時候,從他們腰包里翻出來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小旗讓人抬過來一個竹筐,筐里堆著銀鐲子、銅簪子、幾塊碎銀,還有七八個孩童戴的長命鎖,鎖面上鏨的是漢字。

  林遠伸手從筐里拿起一枚長命鎖,拇指擦掉鎖面上的泥,鎖背後刻著一個王字,旁邊是一行小字,寫的是某年某月生。

  他把鎖放回筐里,轉頭看向那群倭寇。

  有個倭寇正好抬起頭來,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那人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衝著柵欄外頭啐了一口。

  林遠示意一旁駐紮的長槍兵,語氣平靜的說道,「看到沒?就那個,殺了。」

  「喏!」

  林遠隨後轉身對藍太平說到,「我剛剛想了想,若是把他們押到遼東,先得有船,從這裡渡海到登州,一趟少說七八天,四千人要吃要喝,要派兵看守,路上還得防著他們半夜奪船。」

  藍太平撓了撓頭,也是一臉的犯愁。

  「到了遼東,這幫倭寇搬不動大石頭,扛不起礦車,說不定給他們吃飯的錢比挖礦掙的都多,這種東西,要他們何用?留著過年嗎?」

  林遠抬手指了指那筐長命鎖。

  「他們手裡沾著沿海百姓的血,留著,就是拿大明的軍糧去養一群隨時會反咬一口的狼。」

  藍太平聽明白了,那張黑臉上的肉一橫,從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侯爺說得在理,這幫矮子,就不配吃咱大明一粒米。末將這就去親手結果了他們!」

  「?」林遠一臉疑惑,「你就用這短刀?親手結果??兩千六百個???不是,藍太平,你是不是存心拿我逗樂子?我怎麼感覺你最近辦事完全不動一丁點腦子了呢?」

  「嘿嘿嘿......」藍太平憨笑這揉揉腦袋,「義父在我出發前特意交代的.....說侯爺你過段時間肯定會來高麗,到時候讓我什麼都聽侯爺你的......哎嘿嘿.....」

  林遠白了一眼藍太平隨後轉過身,對跟上來的記室參軍下令。

  「陳友諒、張士誠舊部,連同殘元水軍,一千四百一十二人,卸甲上鎖,分裝囚車,由水營撥船押往應天府,交刑部和工部發落,充作官奴,開山鑿路。」

  「這些人是前朝餘孽,當年從鄱陽湖、從蘇州城裡逃出去的,如今自己送上門來,陛下必定要親眼看一看。」

  記室參軍一邊記,一邊抬頭問了一句餘下的人怎麼處置。

  「餘下兩千六百三十五名倭寇,全部拉到潮頭硬沙灘上,剝去衣甲,不論頭目還是嘍囉,不論傷重傷輕......所有人就地斬首!」

  記室參軍手裡的筆在紙上停住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林遠,又低下頭,把這一行字工工整整寫完。

  藍太平已經大步往外走,邊走邊扯著嗓子點兵。

  「來人來人!胳膊還有力氣的,都給老子過來,幹活了!」

  看著聚集起來的兵卒,倭寇們就明白了過來。

  最前面的幾十個人撲倒在泥里,拿額頭拼命撞地,嘴裡嘰里呱啦喊著什麼,通事站在旁邊,聽了幾句,跟林遠翻譯到,說他們在喊願意降,願意當牛做馬。

  藍太平根本不聽,揮手讓人把他們用繩子綁成串拖出去,一扯就是一排,被拖倒的人在泥里亂蹬,指甲摳著地面,留下十幾道長長的爪印。

  也有人不肯認命,一個斷了胳膊的倭寇趁著守卒彎腰解鎖的空當,拿腦袋撞翻了那名守卒,拔腿往海里跑,沒跑出十步,後背就挨了三支弩箭,撲倒在水窪里再沒動彈。

  潮頭的硬沙灘上,刀斧手排成三列,倭寇被按著跪成一排一排,衣甲早被剝光,露出後頸。

  斧頭起落的聲音很悶,一聲接著一聲,從午後一直響到日頭偏西,泥灘上的血水積成一片一片,被踩得黏糊糊的,附近的海面都開始泛紅。

  兩千多顆人頭被裝進竹筐,一筐筐抬到海灣最高的那道沙脊上,輔兵們用濕黏的海泥墊底,撒一層石灰,碼一層人頭,再糊一層泥,一層壓一層往上壘。

  壘到後來,梯子都夠不著頂了,只能在外側搭起木架子,人站在架子上往上遞筐。

  日頭落到西邊山脊的時候,那座京觀終於封了頂,足有三丈多高,所有的面孔都朝著東南外海的方向,海風吹過來,石灰的粉末一陣陣往下掉。

  夕陽從背後照過來,把京觀的影子一路拖進淺水裡。

  陳定站在林遠身後,看著那座人頭壘起來的土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往後哪條海盜船從這口子經過,隔著幾里地就能瞧見。」

  身後的沙坡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周安從海邊一路快步走上來,甲冑上全是幹了的鹽霜,手裡捧著一本摺子,走到林遠面前才停下。

  「侯爺,沿海各道搜剿的結果都在這裡,逃上岸的散兵一共七股,大的四五十人,小的七八個,全羅道那邊清了三股,慶尚道清了兩股,還有兩股鑽進了山里,末將已經派人盯著了。」

  林遠接過摺子翻開,還沒看完第一頁,轅門哨樓上忽然響起一串尖銳的短號。

  號聲一連吹了三遍,那是遠路急報入營的信號。

  所有人都轉頭往北看,北方的官道盡頭,晚霞燒得通紅,一匹快馬正從霞光里衝出來,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身後捲起一路黃塵,眼看著就要撞到轅門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