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反覆拍著岸邊的黑泥,發黃的海沫已經染成暗紅,潰兵踩著泥水往外海逃,破皮甲被海水泡透,寒意順著衣縫往裡鑽,逃得快的人也忍不住打顫。
「拉老子上船!快放繩梯!」
一名臉上帶血的小統領踩過漂在水面的屍體,雙手攥住樓船垂下的粗麻繩,拖著灌滿海水的雙腿往上爬,腳底那隻靴子陷在泥坑裡,怎麼也拔不出來,只能光著腳在水裡亂蹬。
他剛爬上半丈,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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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響沉得發悶,越過雲層壓下來,連海面都跟著發顫。
轟隆!
海面深處炸起一團水柱,浪花衝上兩丈多高,火炮聲緊隨其後,沿著海灣滾了過來。
晨霧被炮口噴出的氣浪衝散,露出後方一排排黑沉沉的船身。
八艘大明戰船破浪而來,船體兩側的炮門盡數打開,重炮伸出舷外,炮口還掛著未散的硝煙。
周安站在旗艦飛橋上,長劍已經出鞘,劍尖指向海灣里擠成一團的敵船。
「瞄準了打,給我把他們全部沉海!!」
話音落下,八艘封舟同時開炮,暗紅的火舌貼著船舷竄出,硝煙轉眼遮住了半片海灣。
實心鐵彈砸進敵軍船隊,木板斷裂聲接連響起。
陳友諒部的三層旗艦主桅被炮彈攔腰打斷,合抱粗的巨木從高處砸落,甲板上十幾名正忙著起錨的水手來不及躲避,連人帶木板一同被壓在下面。
張士誠舊部的兩艘戰船也被打穿吃水線,海水順著破口灌入船艙,船身慢慢傾斜,交錯的桅杆撞在一處,沉重的木響傳遍海面。
燃著火的碎木和帆布漂滿了水面。
那些能帶人逃回深海的樓船,一艘接一艘失去動靜,只剩幾十條小舢板和倭寇帶來的獨木舟還浮著。
偏偏剩下的那些小船,成了所有人爭命的東西。
「失せやがれ、この野郎!ここは俺らの大親分の船だ!」(滾下去,這是我們大當家的船!)
幾名倭寇剛把一條小木舟推離暗礁,三名濕透的張士誠殘部老卒便沖了過來,沉重的鐵劍照著他們的頭頂砍下。
一名倭寇肩頭中刀,慘叫著栽進海里,剩下兩人轉過身,窄刃倭刀接連捅入老卒腹中。
前一刻還在岸上並肩迎敵的兩撥人,此刻只為一條能浮在水面的破船,立刻拔刀相向。
數百名披甲潰兵仗著身形高大,在齊腰深的水裡推搡倭寇,抓住一個便往水下按,搶過船槳就往外劃。
倭寇三五成群鑽進水下,摸到誰的腿便揮刀割去,淺水區很快被慘叫和罵聲攪成一團。
幾條只能坐四五人的小舢板,被七八雙沾滿血污的手同時扒住,船身左右搖擺,剛劃出十來步便翻進海里,船上的人全被扣在水下。
陸地邊緣,潮水退去,硬沙灘露了出來。
一萬四千名大明戰兵列成整齊的長牆,長槍立在沙土裡,前排火銃手已經收了銃口,冷眼看著數十步外的潰兵爭搶逃路。
箭在弦上,但是引而不發。步卒也都原地站著警戒。
藍太平扯下戰袍一角,擦去斬馬刀上的血沫,望著海里互相撕咬的敵兵,笑聲從胸腔里滾出來,震得胸甲上的鐵葉子一陣亂響。
「果然這幫賊寇到了要命的時候,比野狗搶骨頭還難看!」
陳定站在他旁邊,望著海面上的浮屍和破船,手掌在佩刀的銅吞口上拍了拍。
「大勢已去,他們回不了海了,這一仗,起碼高麗這邊應該是沒什麼戰事了。」
深水區的大明封舟放慢排櫓,船樓上的弓弩手已經列好位置,箭矢接連射出,將那些想游向外海的活口逐個釘進浪里。
林遠從岸邊高台走下,月白披風掃過台階。
他走到潮水退去的沙脊邊,望過滿海浮屍和碎旗,目光落向正北的山巒。
照著腳程算,開京的消息也該送到了。
而在千里之外,開京王城的大牢深處。
一夜過去,晨光從高牆上方的鐵柵欄間落進來,在潮濕的青石地面上劃出幾道亮痕。
大牢底層的死囚室里,李成桂的赭紅重鎧已經被剝下,只剩一身沾血帶土的破中衣。
他的手臂和腳踝扣著粗重的精鐵鐐銬,鏈條隨著呼吸拖在地上,擦出細碎的聲響。
走廊盡頭傳來鐵鎖開啟的聲音。
兩名牢頭彎腰退到兩邊,禑王穿著素雅錦袍走進來,在獄卒搬來的木椅上坐下。
兩名披著雙層冷鍛鐵甲的明軍站在他身側,手按刀柄,守住牢門。
李成桂抬起頭,散亂的白髮垂在臉側,眼窩深陷,臉上儘是疲憊。
他看向禑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先咳了幾聲,才擠出話來。
「王上……到底還是您棋高一著。」
雙手撐住雜草,他拖著鐵鏈跪下去,額頭貼在滿是霉味的泥磚上。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謀逆弒君,死有餘辜,只求王上看在罪臣昔年鎮守北疆、退敵禦侮的分上,高抬貴手,給我李氏滿門留下些香火。」
「哪怕只剩一條,也好。」
「罪臣到了九泉之下,也記得王上的恩典。」
昔日威震北疆的梟雄,如今跪在死囚室里,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禑王垂眼看著他,指尖在袖邊來回摩挲。
牢房裡只剩鐵鏈拖地的聲響。
過了許久,他才吐出三個字。
「孤允了。」
聽見這句話,李成桂肩膀垮了下去,靠著草堆坐倒,手腕上的鐵鏈拖出一聲響。
可他很快又抬起頭,越過禑王,看向旁邊那兩名明軍。
嘴角扯出一點笑。
「謝王上恩典。」
他喘了幾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只是,王上當真以為,您今日坐穩了這王位麼?」
禑王沒有說話。
李成桂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嘲弄。
「大明是天朝上國,定遠侯林遠又是什麼人,王上也許還不怎麼清楚。」
「我本不想造反,但是他一步一步的把我逼迫至此!」
「他本可以直接震懾我!我十年之內絕不敢動!但是他卻用這樣的手段!還請王上好好想想,他到底把高麗當成什麼?」
禑王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李成桂看見了,卻沒有停下。
「若大明只是來平亂,何必先斷漢江糧道,又把高麗的水陸防務一併接過去?」
「王上以調動不了兵力來請大明駐軍防我?現在王上調動的了兵嗎?」
他的手腕一動,鐵鏈撞在地上。
「王上你贏了昨夜這一局,臣輸的徹徹底底。」
李成桂抬起臉,牢房裡的晨光落在他蒼白的額頭上。
「可高麗這盤棋到底結束了沒,現在還真不好說......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