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以百計披掛重甲的北軍鐵騎在長街兩側列隊前行,馬蹄鐵踏在青石御道上發出空洞的噠噠聲,將滿面慘白的開京文武百官緊緊簇擁在隊伍中央。
街道兩側的商鋪板門關得嚴絲合縫,門縫裡偶爾透出一兩雙驚恐的眼睛,旋即又在馬蹄聲逼近時慌亂地縮了回去。
風裡飄著燒焦的布帛與木柴氣味,整座開京城如同被抽空了生氣的巨大石棺。
穿過三條橫街,高聳的王城已然映入眼帘。
李成桂勒住韁繩,身下的黑色戰馬噴出一股濕熱的白氣,他眯著眼睛打量著前方的城門樓,手掌習慣性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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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靜了。
原本應當駐紮著宿衛禁軍的城門口,竟然連半面號旗都沒有懸掛,兩丈寬的朱紅宮門大敞著,門軸傾斜,幾根折斷的拒馬木樁橫七豎八地倒在門洞兩側。
「大帥,有些不對勁。」
青袍幕僚策馬湊上前,目光在城頭那些空空如也的雉堞後方逡巡,嗓音壓得極低。
「禁軍雖弱,好歹也有千餘人馬,宣化門乃王城門戶,怎會連一個守卒都不見?莫非那位小主子在內苑安排了死士,準備作困獸之鬥?」
李成桂冷笑了一聲,嘴角帶著幾分輕蔑,指尖在長刀銅環上扣擊了一下。
「三千禁軍平日裡吃空餉倒是個頂個的能耐,大軍入城的消息早就傳遍了,那幫廢物怕是聽見北門的動靜就換了便服翻牆逃命了,走,進城。」
他翻身下馬,抬手將身上的赭紅披風解下扔給親兵,露出內里厚重的雙層鐵鱗鎖子甲。
「傳令,五百精甲親衛隨我入內,其餘各部重騎給老子把王宮四面水門、宮門全數圍死,連一隻野狗都不准放出去!」
百官被推搡著跟在後方,崔氏族老兩腿發軟,幾乎是靠著身旁朴氏家主的拉扯才勉強邁過那道被劈裂的宮門門檻。
穿過空寂的御道,腳下的漢白玉石板泛著清冷的水光,前方重重宮殿的深處,忽然傳來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木屐聲。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內侍手持拂塵,身上穿著發舊的青緞內監袍子,從壽昌宮正殿前方的雕花漢白玉台階上一步步挪了下來。
老內侍在距離李成桂十步之外停下腳步,身子深深躬了下去,聲音嘶啞而平穩。
「大將軍來了,王上已在壽昌宮正殿等候大將軍多時,請大將軍與諸位大人入殿敘話。」
老內侍神色波瀾不驚,說完便側過身子,將乾癟的手掌引向身後敞開的大殿殿門。
李成桂眼角跳動了一下,轉頭看向身旁的青袍幕僚,幕僚微微蹙眉,隨即對著李成桂點了點頭。
「既然王上在裡面等著,咱們做臣子的,自然不能失了禮數,大帥請。」
李成桂按緊戰刀,大步邁上漢白玉台階,五百名手持利刃的親兵分成兩路,迅速散開將整座壽昌宮外的石階和月台團團圍住,刀刃上泛出的寒芒連成一片。
百官戰戰兢兢地低著頭,跟在李成桂身後,踏過了壽昌宮那道沉重漆黑的白石門檻。
然而在壽昌宮東西兩側配殿那厚重的琉璃瓦當陰影里,數十道黑沉沉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緊緊貼在陰暗的廊柱後方。
張簡拉了拉麵甲上的粗鐵護頸,透過鏤空窗欞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正跨入大殿的李成桂。
這五十名大明精兵在兩個時辰前便藉助錦衣衛預留的暗渠摸進了內苑,身披的暗青色精鋼硬甲上塗抹了桐油與灰土,在黑夜中沒有半點反光。
「頭兒,目標進去了。」
身旁的老卒聲音輕得像是一縷嘆息,手中的三眼火銃早已塞緊了火藥與鉛丸,黑洞洞的銃口透過窗紙上的小孔,精準地鎖定了大殿正門處李成桂那顆晃動的頭盔。
張簡輕輕抬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按壓的手勢,周圍十幾名伏在陰影里的明軍步卒隨之放緩了呼吸,強弓硬弩上的透甲錐泛著幽藍的淬火微光。
大殿正門在夜風的吹拂下發出吱嘎一聲輕響,殿內高聳的紅漆金柱在兩側排開,四角銅鼎里燃著的蘇合香氣味濃郁得有些發膩。
大殿正上方的金漆雕龍寶座上,十七歲的禑王端端正正地坐著,身上穿著一套大明朝廷賜予的九章袞服,頭戴垂珠九旒冕冠。
他的身側沒有執戟的金甲禁衛,甚至連捧印的女官都不見蹤影,唯有兩名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太監,手裡攥著拂塵,兩腿在大寬袖子裡抖得如同篩糠。
李成桂跨入大殿正中,鐵靴重重踏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長長的御階,筆直地刺向寶座上的少年國主,隨後微微躬身,雙手抱拳行了個敷衍的軍禮。
「臣李成桂,參見王上。」
百官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李茂方的腦袋緊緊貼在冰涼的地面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禑王坐在高高的寶座上,在昏暗的燭火下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
聽到李成桂那毫無敬意的參見聲,禑王並沒有像眾人想像的那樣驚慌失措,反而慢慢抬起了下巴。
他面帶笑容的對著眾人說到,「大將軍免禮免禮,快快請起。」
少年國主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與安寧。
「只是不知大將軍深夜率兵圍困開京,並帶人來壽昌宮所謂何事啊?」
殿外廊檐上方,潛伏在瓦壟陰影里的張簡緩緩將面甲徹底扣合在鐵盔搭扣上,伴隨著一聲極細微的金屬輕響,目光透過窗欞孔洞死死鎖定了李成桂暴露在燈火下的脖頸。
在他身後,三十多柄鋼刀順著刀鞘滑出了半寸,冷硬的鋼刃在黑暗中泛出一片肅殺的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