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桂走下台階,戰靴的銅掌在青磚上踩出清脆的迴響,步子極輕,走到鄭大人身前三步處停了下來。
他兩手抱拳,躬身向著鄭大人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甚至連頭盔上的紅纓都垂到了胸口。
「鄭老大人,您是大東溝的宿儒,朝廷的三朝元老,李某敬重您的風骨與忠誠,可您久居開京深宅,哪裡知曉北疆將士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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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桂抬起頭,面容顯得有些淒楚,抬手在自己粗糙的鐵鎧胸口上重重捶打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金屬悶響。
「老大人以為李某願意背負這擅自調兵的千古罵名?我軍鎮守高麗邊境,鐵原各營的弟兄們裹著破皮襖在土坑裡趴著,如今連南面運上來的糙米都被明軍扣了,一天只能喝半碗照得見人影的清湯。」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面對著滿堂縮手縮腳的百官,語調柔和中帶著濃重的悲愴。
「若是朝中諸位大人但凡有一點法子,能從那些大明神氣活現的百戶手裡要回半粒糧食,能讓守邊兒郎不至於活活餓死在荒野里,李某今日便脫了這身甲冑,將這顆項上人頭奉送於闕下,李某情願解甲歸田去種地!」
滿堂官員面面相覷,有人悄悄低下了頭,有人用袖角擦拭著額上的冷汗,無一人敢站出來答話。
鄭大人冷笑了一聲,拂袖別過臉去。
「任憑你巧舌如簧,大軍圍城便是亂臣賊子,你若真有一分忠心,此刻便該退兵三十里,脫卸甲冑入宮向王上請罪!」
人群里,兩名平日裡與鄭大人交好的諫議大夫互相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堂側、同樣義憤填膺的三位宗室勛戚。
「鄭公所言極是!」
一名年輕些的諫官鼓起勇氣,從班列中邁步走出,指著李成桂的背影。
「大軍夜入開京,兵圍府衙,此等行徑與強盜何異?李將軍若是心懷社稷,應當立刻傳令北軍退出城外三十里紮營,然後再具表上奏,陳明邊關缺糧之實情,王上念在將士勞苦,自然會調撥開京府庫予以賑濟,何須行此大不敬之事!」
「不錯!宗廟社稷容不得兵甲褻瀆!」
三名宗室子弟也相繼站了出來,昂首挺胸地立在鄭大人身後,高聲附和。
李成桂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悽苦之色緩緩收斂,嘴角甚至微微揚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一邊連連點頭,一邊溫和地向著堂下其他官員探問。
「幾位大人言之鑿鑿,真乃國家棟樑,堂下還有哪位同僚覺得李某此舉欠妥?若是還有高見,不妨一同站出來,咱們今日在府衙公堂之上,把這道理掰開揉碎了講清楚。」
話音落下,大堂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崔氏族老把腦袋深深埋在胸口,兩眼死死盯著腳下的鞋尖,李茂方更是一動不動地縮在粗壯的楠木立柱陰影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為輕微。
滿堂百官如泥塑木雕一般,任憑李成桂的目光掃過,再無一人挪動腳步。
李成桂長舒了一口氣,眼底最後一點溫度瞬間凍結成冰。
「既然再無旁人指教,那李某便給諸位大人一個明白話。」
嗆啷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鳴音炸響,李成桂腰間的精鋼戰刀出鞘,白晃晃的刀光在昏暗的大堂里掠起一道彎弧。
那幾位尚在昂首挺立的諫官與宗室勛戚甚至連臉上的激憤神色都沒來得及收起,李成桂的身形已經旋風般掠至跟前。
鋒利的刀鋒橫掃而過,伴隨著沉悶的皮肉撕裂聲,滾燙的腥血瞬間噴灑在紫檀木公案的台階上。
鄭大人身子一僵,雙手捂住被割開的喉管,指縫中湧出大量的血沫,喉嚨里發出乾澀的嗬嗬聲,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另外幾名出列的文官宗室幾乎在同一瞬間被長刀劈中,慘叫聲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殘軀撲倒在血泊之中,抽搐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堂下原本侍立的北軍親兵齊齊向前邁出一步,精鋼長槍猛地向前探出,槍尖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將正廳的前後退路徹底堵死。
李成桂甩了甩長刀上的殘血,刀尖垂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嗤啦聲,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麻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身上的血槽,神色淡漠得仿佛只是拍死了一隻飛蠅。
「方才城外亂民與海寇餘孽潛入城中,趁著換防混亂突襲府衙,鄭大人與諸位忠臣力戰不屈,不幸遭亂賊伏擊,壯烈殉國,諸位大人都看清楚了嗎?」
滿堂官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屠戮嚇得肝膽俱裂,十幾名膽小的文吏甚至直接癱軟在地上,牙關劇烈打顫,發出密集的咯咯聲。
崔氏族老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幸虧被朴氏家主死死拽住,李茂方看著李成桂手中那柄還掛著血絲的長刀,心頭大震,沒有絲毫遲疑,第一個撲通一聲跪倒在磚地上,高高抬起雙手,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磚上。
「大將軍誅殺亂賊,護佑開京,英明蓋世!下臣……下臣誓死追隨大將軍!」
有了李茂方帶頭,餘下的近百名文武官員如同被割斷的麥稈,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顫抖的附和聲此起彼伏,誰也不敢抬頭去觸碰李成桂那冰冷的視線。
李成桂滿意地將長刀插回鞘中,咔噠一聲機括輕響,他揮了揮手,兩名親兵立即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地上的幾具屍體拖出偏院,在光潔的地磚上拉出長長的血痕。
李成桂長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公案後方,原本冷酷的臉上再次換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排的崔氏族老與朴氏家主身上。
「二位家主,李某這心裡苦啊,北軍兩萬弟兄入城平亂,至今粒米未進,肚皮貼著後背,若是沒有糧草犒勞,這兩萬虎狼之師發起狂來,李某手裡的軍法……恐怕也壓不住他們手裡的刀子啊,若是把這富庶的開京城洗劫一空,李某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朴氏家主渾身汗如雨下,聞著空氣中未散的血腥氣,哪裡還不明白這是敲骨吸髓的明搶。
他與身旁的崔氏族老顫巍巍地對視了一眼,咬了咬牙,膝行向前半步,顫聲叩首。
「大將軍息怒!我朴家與崔家深感大將軍勤王之苦,願傾盡所有,將城外三處私倉名下的三萬石精白稻穀,盡數獻與大將軍充作軍糧犒賞三軍!」
「哦?三萬石?」
李成桂撫掌仰天長笑,大步走下公案,親自將朴氏家主從地上扶了起來,用力拍了拍對方顫抖的肩膀。
「二位家主深明大義,真乃我高麗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待來日社稷安定,李某定當在王上面前為二位重重請功!」
李成桂霍然轉身,對著身旁的傳令官沉聲下令。
「拿我的令箭,派親軍去接管朴家、崔家的私倉,粒米不得外流!其餘諸位大人,且隨李某整飭儀仗,咱們這就進宮叩見王上,請王上御覽這高麗的大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