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軍帥帳外,盛夏深夜的微風裹著海灣吹來的暖意,吹在人臉上卻只覺得沉悶發燥。
李成桂掀開牛皮厚簾跨進內室,沉重的牛皮戰靴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悶響,右手五指死死攥著一張被汗漬浸透的黃麻紙。
漢江防線上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信,蓋著鮮紅的騎縫印,墨跡甚至還帶著未曾干透的腥氣。
案上的羊皮輿圖被他一把抓扯開來,上面用硃砂細細勾勒的南面數個險要關隘,此刻全被斥候畫上了代表撤軍的黑圈。
明軍的火銃隊收了營棚,重甲兵馬套上了車轅,整條漢江防線上的天朝駐軍,正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海岸駐地回縮。
李成桂把手裡的急報重重拍在案頭,厚實的紫檀木案幾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連帶著旁邊盛著半截殘蠟的銅台也跟著搖晃。
他急促喘著粗氣,兩顆眼珠里泛起網狀的血絲,轉過身,視線釘在坐在陰暗角落裡的青袍幕僚身上。
青袍幕僚正坐在胡凳上,慢條斯理地將摺疊好的粗布長衫抖開,撫平下擺的褶痕,頭也沒抬地吐出半截話。
「大帥,既然明軍撤了,那咱們就該動手了。」
李成桂喉結上下翻滾了一下,幾步跨到胡凳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花白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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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先前只當你是有些門道,能從海灣里引來幾千紅了眼的倭寇殘部充當炮灰,可前線送來的塘報白紙黑字寫得真切,那是掛著張士誠、陳友諒旗號的巨艦!幾十艘三層高的大船,整整齊齊排了半個海口!」
李成桂的大手按在冰涼的鯊皮刀柄上,聲音從牙縫裡磨出來。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前朝那些早就被大明皇帝碾進泥里的死剩種,憑什麼聽你驅使?憑什麼甘願拿命去替咱們北軍堵槍眼?!」
青袍幕僚抬起頭,蒼老的面龐在微弱的燭火下顯出幾分冷硬,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指向輿圖正當中的開京城。
「大帥何必追問這些枝節?輿圖就在眼前,漢江沿岸的明軍撤得乾乾淨淨,說明他們灘頭承受的壓力已經大到了極點,入夜之前,那些原本卡在咱們糧道上的明國散兵必定全部歸建回大營。」
李成桂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視線順著幕僚乾瘦的指尖滑動,胸口急促起伏。
「灘頭打得越凶,開京城周圍就越是一塊沒有防備的死肉,大明水陸大營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去管開京城裡坐的是誰?今夜子時,就是天賜給大帥的登基良辰。」
幕僚的聲音平直得沒有任何溫度,像是一柄冰冷的量尺在空蕩的帥帳里丈量著江山。
李成桂沒有立刻應承,眼眶裡的紅光劇烈跳動,握著佩刀的手掌鬆開又收緊,皮質刀鞘被攥得吱嘎作響。
「陳友諒手底下那些人,當年在鄱陽湖跟朱元璋拼得你死我活,那是吃人肉不吐骨頭的餓狼!他們在大海上漂了十幾年,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絕不可能憑你空口白牙幾句虛話,就拉出上萬弟兄去迎大明的鐵甲火器。」
李成桂身子向前探出,兩人的鼻尖幾乎只隔了三寸,濃重的血腥氣和長年征戰的煞氣從他嘴裡噴薄而出。
「說!你究竟許了他們什麼滔天的好處?!」
青袍幕僚靜靜地看著那雙幾乎要吃人的瞳孔,連呼吸都沒有亂上半拍,嘴唇微張,吐出一句輕飄飄的話。
「高麗漢江以南,全羅、慶尚等沿海三道,盡數割與他們立國生息。」
帥帳里瞬間仿佛被抽乾了空氣。
李成桂整個人僵直在原地,下一刻,嗆啷一聲清脆的龍吟劃破營帳,半截雪亮的精鋼佩刀帶著刺目的寒光出鞘,鋒利的刀刃懸在幕僚咽喉前不到半寸的皮肉上。
「老狗!你瘋了不成?!」
李成桂暴怒的吼聲扯破了嗓子,握刀的手臂青筋如蚯蚓般凸起,刀尖因為極致的激憤而微微顫抖。
「割讓半壁江山?那是高麗世代耕種的熟地!南面三道要是割了出去,我李成桂就算坐上了那把開京的龍椅,後世史官的筆頭子,也得把老子戳成賣國求榮的千古罪人!」
面對著幾乎要割破皮肉的森然刀芒,幕僚的嘴角扯開一道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不退反進,枯瘦的脖頸甚至主動往前貼了貼,任由刀尖挑破領口的一縷麻線。
「大帥若是想要名聲,大可現在就揮刀把老朽砍了,然後老老實實帶著這兩萬北軍餓死在這開京城外,王宮裡那位十七歲的小兒,正勾結著崔氏、朴氏兩家門閥,磨快了刀子準備削大帥的骨頭呢。」
幕僚抬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推開貼在頸邊的冷鐵,眼神陰鷙得令人骨頭髮寒。
「那些前朝餘孽要土地,給他們便是,一張寫在黃絹上的空頭盟約,連玉璽的大印都沒蓋,大帥真以為他們能拿得穩這片地界?」
李成桂動作頓在半空,原本漲得紫紅的面色緩緩沉了下來,刀尖斜斜向下偏了兩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大明眼裡能揉得下沙子?那群賊寇可是陳友諒和張士誠的餘孽!只要那些殘兵敢踏上高麗的泥土,應天府的那位大明天子就算傾盡江淮的大軍,也定要跨海將他們斬盡殺絕!」
幕僚站起身來,乾枯的大手按在輿圖南端的海洋處,手心重重往下一碾。
「待大帥今夜入了開京王宮,拿下王位,順天應人登基改元,咱們轉頭便寫一封降表遣使入金陵,高麗本就是大明的藩屬,大帥不過是行堯舜之事代之而立,到時候借大明的天朝雄師,反手剿滅這些海上反賊,借刀殺人,借地肥己,誰能說大帥失了半寸山河?!」
冷風從帳簾縫隙里吹拂進來,吹得案上的蠟燭一陣晃動。
李成桂胸口那團翻騰的濁氣終於被這一番話盡數壓了下去,刀鋒發出一聲輕響,順滑地縮回了鯊皮刀鞘。
他立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盯著北面的虛空,眼底的暴怒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讓人毛骨悚然的嗜血殺意。
「行.....成大事者當不拘泥於小節!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弓已經拉滿了,那就把這根箭射穿到底。」
李成桂轉過身,將案頭的急報扔進炭盆,火苗卷著信紙騰起一團青黑色的焦煙。
「傳我的帥令,抽調親衛營五百死士,入城之後不要直奔王宮,先去把崔家和朴家的宅邸給我堵死,這兩家仗著掌握著南方的糧脈,暗地裡給小國主遞刀子,留著是個禍害。」
幕僚側過頭,眼底閃過一絲贊同。
「大帥英明,那些忠於王室的頑固老臣,若是留著,明日登基大典上難免啼哭聒噪,實在聒噪。」
「那就一個都不留,府庫里的金帛細軟盡數充作北軍糧餉,宅院全部放火燒平。」
李成桂冷酷地吐出一口氣,手掌重重拍在刀鞘銅口上。
「明早要是有人問起來,便說是東南倭寇破城洗劫,趁夜殺入世家後宅作亂,高麗的血債,全由那些賊寇背著便是!」
大帳門帘掀開,十幾名披著黑甲的精悍親衛垂首魚貫而入,抱拳領命後,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遁入了營外的夜色深處。
帳外的天幕如同打翻了墨汁,沉甸甸地壓在這片即將陷入血海的土地之上,開京城牆隱約露出的輪廓,在夜風中顯得分外單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