禑王坐直了身子,接過信囊拆開,目光草草掃過上面的字句,原本緊繃的臉色忽然鬆弛下來,甚至輕笑了一聲,隨手把信紙擲在桌案上。
「孤當是什麼潑天的大事,近萬倭寇而已。」
他端起身旁溫熱的參茶抿了一口,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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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桂當年帶著幾千破爛兵馬,也能在黃山把倭寇打得抱頭鼠竄,如今南邊駐紮的是大明的天軍,上萬精銳,披的是百鍊鋼甲,區區倭寇,螳臂當車罷了。」
他抬起頭,掃視著殿下那幾個滿臉憂色的老臣。
「諸位愛卿莫要自己嚇自己,定遠侯是什麼人物?那是大明天子的親信重臣,區區一群跳樑小丑沖灘,不過是給天軍送功勞罷了,開京離著沿海近百里,浪頭翻不到咱們腳底下,安心等著南邊的捷報便是。」
崔氏族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少年國主臉上那副篤定的神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回了陰影中。
殿外的廊檐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台階上打轉。
「報——!」
一聲變了調的慘嚎猛地撞進偏殿大門,甚至沒等守門的內侍通傳,一個滿臉血垢的傳令官便順著台階滾了進來,頭上的皮弁不知掉在何處,髮髻散亂地披在臉上,胸前的皮甲被汗水與咸泥浸透,露出一大片黑紅的污跡。
「王……王上!南面……南面也出事了!」
傳令官兩隻手撐在冰涼的地磚上,剛想支起身子,整個人便脫力般趴伏下去,從懷裡掏出一枚被鮮血染紅了大半的蠟丸,重重磕在地上。
禑王手裡的茶碗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潑出半碗,直接澆在了他腳面上的雲錦緞靴上。
他連縮腳都忘了,死死盯著那枚血紅的蠟丸,喉嚨里像塞了一塊干木頭。
「呈上來……」
內侍連滾帶爬地把蠟丸撿起,拿小刀撬開,裡面的絹條被扯平在案几上。
禑王幾乎是撲上去看的,只掃了前頭兩行,整張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整個人重重跌回太師椅里,紫檀木的椅背被撞得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前朝……前朝水師?」
他失魂落魄地呢喃著,聲音小得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陳友諒……張士誠……他們不是早被大明天子沉進江里餵魚了嗎?怎麼會在海里?怎麼會有兩百多條戰船?!」
殿內的崔氏族老聽到這幾個名字,身子猛地晃了晃,兩隻手扶住身旁的紅漆大柱才勉強站穩。
「王上……這……這絕非尋常兵禍啊!」
崔氏老者撲通一聲跪倒在大殿正中,額頭重重砸在地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大明天子當年定鼎天下,最恨的好是這幾家餘孽!如今他們竟然聚在咱們高麗的海防線上,這若是傳到應天府……」
老者抬起頭,滿臉是淚,鬍鬚劇烈顫抖。
「天朝會以為是咱們高麗包庇逆黨!這是要誅國滅嗣的大罪啊!」
禑王一把扯開領口的金扣,大口大口地倒抽著涼氣,胸膛起伏得像風箱。
「等等……信里還說了什麼?」
跪在地上的傳令官把頭埋在臂彎里,帶著哭腔吼了出來。
「定遠侯……定遠侯下了軍令!漢江口、全羅道、慶尚道的所有駐軍哨卡……全撤了!明軍主力正在往沿海大營全速集結,糧道……糧道沒人管了!」
這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暖閣里最後的溫存。
漢江防線撤了,意味著橫在李成桂北軍脖子上的鐵鎖,在一瞬間被徹底解開。
「那……那開京城外的明軍呢?」
禑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踉踉蹌蹌地撲到傳令官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定遠侯派來護衛王宮的那五十個重甲天兵呢?他們還在城南大營對不對?對不對?!」
傳令官被揪得臉色發青,只是絕望地搖著頭。
「回王上的話……內侍省剛打發人去看過,城南的營地……空了!」
「空了?」
禑王的手指一下子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癱坐在地磚的泥水裡。
「人呢?那麼大五十個鐵甲戰兵,怎麼會空了?!」
「剛剛拔的營,走的時候把營帳都燒了,只給城門校尉留了一道令公文。」
傳令官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官府黃紙,雙手遞上去。
「上頭寫著……海防大敵當前,天兵奉帥令歸建,開京王城防務……請國主與高麗禁軍,自理……」
「自理……自理……」
禑王抓著那張輕飄飄的黃紙,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殿外陰沉的天空。
城外的大明駐軍一走,整座開京城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裳的婦人,赤裸裸地暴露在荒原之上。
而就在開京以北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兩萬嗷嗷待哺、眼裡冒著綠光的北軍鐵騎,正死死盯著這座不設防的王都。
「快!傳禁軍統領!」
禑王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雙手胡亂揮舞著。
「把四門鎖死!把武庫里的強弓全搬上城樓!召集各府的家丁!崔愛卿,朴愛卿,把你們兩家的私兵全調出來!快啊!」
崔氏族老跪在地上,沒有動彈,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的溝壑淌下來。
各家私兵加在一起不過兩千烏合之眾,拿什麼去擋李成桂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卒?
天徹底黑了下來。
開京城南的大道上,冷風呼嘯,原本駐紮著明軍的空地上,幾堆未燃盡的柴火在夜風中吐著暗紅的火星。
而在三十里外的北山密林里,一片死寂。
兩萬騎兵整整齊齊地立在枯木林中,戰馬的嘴裡全勒著木嚼子,馬蹄裹著厚厚的麻布。
李成桂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之上,身上的赭紅戰袍被狂風吹得向後鼓脹,他緩緩抽出腰間那柄鯊皮長刀,冰冷的刀鋒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清幽的光澤。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因為飢餓而眼底發紅的將士,長刀緩緩向前壓低,刀尖直指那座在夜色中瑟瑟發抖的古老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