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雲層泛出暗紅的血色,海水退到了最遠處的沙脊,整片黑色的爛泥地完全露了出來,密密麻麻的斷箭和屍體插在泥坑裡,潮氣混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被風吹進每個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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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陳定一腳踩斷了一柄插在地里的倭刀,鐵靴上沾著半寸厚的黑泥,重斧隊的士卒正在爛泥深處巡視,凡是伏在水窪里還在喘氣的倭寇,不論傷勢輕重,迎頭就是一斧砸下,泥漿四濺中再無半點聲息。
數千倭寇的前鋒,在這一場耗時近三個時辰的絞殺里幾乎死絕,海浪卷上來的殘破木板在沙灘上堆了一層又一層。
然而灘頭另一側,廝殺聲卻始終沒有停歇。
「放箭!」
前朝水師的大船上,巨大的拍竿在絞盤帶動下發出沉悶的呻吟,兩舷排開的重型床弩崩的一聲射出長矛般的巨箭,直接扎在山樑下方的土坡上,轟出半丈寬的深坑。
周安蹲在密林邊緣的巨石後面,頭頂的松枝被飛過來的流矢打得噼啪碎裂,他手裡的令旗猛然揮下。
「火銃隊,三段輪射!!」
藏在林木掩體後方的百餘名明軍火銃手依次探出身子,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下方泥灘,引線燃盡的瞬間,密林前騰起大片刺鼻的白煙,鉛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在前朝軍卒的長盾上打出一連串叮噹作響聲音。
大明的雙層精鋼硬甲在這一刻顯出了底蘊。
幾支從樓船上射來的重箭擦過明軍老卒的肩頭,滑開的鐵葉帶起刺目的火花,卻只是將人撞得倒退兩步,並未傷及骨肉,反倒是前朝那些披著舊甲的士卒,只要被火銃正面轟中,甲片崩碎後立刻被鉛子打穿胸腔。
日頭漸漸往西天滑落,泥灘上的廝殺已經從最初的衝撞演變成了力氣的乾耗。
「來啊!縮頭烏龜!」
藍太平站在一匹倒斃的戰馬旁邊,身上的戰袍被撕成了幾塊掛在甲冑上,斬馬長刀的刀柄被黏稠的血漿糊得滑手,他索性扯下一截布條把手掌和刀柄死死綁在一起。
兩名手持闊劍的前朝統領剛踏著泥水撲上來,藍太平合身撞過去,肩甲狠狠砸在左邊那人的面門上,長刀順勢橫抹,右邊那人的鐵盾當場被劈開一道豁口,慘叫著滾翻在爛泥里。
周圍七八名敵兵被他的兇悍震住,腳步下意識向後退了退。
樓船頂層的甲板上,一名鬚髮皆白的前朝老將手按佩劍,兩眼掃過這片被泥水填滿的海灘。
沖在最前頭的倭寇已經死光了,大明步卒的防線卻像是一道生了鐵根的柵欄,任憑潮水般的人浪衝擊了四五輪,硬是沒有挪動半步。
「嗚——嗚——」
旗艦的主桅頂端,一面藍白相間的長條旗緩緩升起,蒼涼的號角聲在海面上盪開。
前朝士卒聽到號令,原本散亂的隊形迅速向後收縮,士卒們把大盾豎在胸前,彼此緊貼,踩著浸透血水的灘涂,一步一步往搭板方向退避。
「全軍止步,不得追擊!」
周安從山樑上快步走下,抬手攔住了正要提刀往前沖的藍太平。
「敵船上還有拍竿和重弩,貿然追擊就是給他們當靶子,把陣地收縮到高處,就地立起拒馬!然後去調戰船!」
陳定也拖著刀走了過來,面甲拉起,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嘴唇裂了幾道干口子,整個人靠在半截斷木上直喘粗氣,「嘖,失策了,還是前些日子掃海掃的狠了,結果以為他們被掃的差不多就把兵卒全調上岸了,早知如此應該留一批人保證戰船能出戰的......」
雙方隔著百步寬的泥灘冷冷對視著,海風把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吹得很遠,直到最後一隊前朝士卒退上浮橋,海面上才傳來嘎吱嘎吱收起搭板的聲響。
「鐺!鐺!鐺!」
明軍大營里響起了清脆的鳴金之聲。
殘陽如同一塊被血水泡透的破布,無力地搭在西面的山脊上,醫官和輔兵抬著簡陋的木架踩進泥地,將呻吟的傷卒一個接一個往營里背,老兵們靠著拒馬樁坐下來,解開水囊就著冷水咽下發硬的麵餅,沒人說話,只有海潮一遍又一遍沖刷著灘頭那些無人認領的殘肢。
千里之外,開京王宮的偏殿內,地龍燒得正旺。
青花瓷盆里供著幾枝新剪的梅花,暖閣里瀰漫著淡淡的沉香氣味,十七歲的禑王斜靠在寬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大明商隊送進宮千里鏡。
「王上!南面送來的急報!」
一名內侍提著袍角從殿外的迴廊一路小跑進來,靴底在光潔的青磚地上踩出雜亂的聲響,雙手高高舉著一封糊著黃綾的信囊。
「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禑王眼皮都沒抬一下,還在把弄那支千里鏡,嘴角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矜持。
「是不是定遠侯又在哪個港口扣了李成桂的糧船?李茂方前兩日還跟孤訴苦,說北面的軍隊天天在漢江邊上罵娘,隨他們罵去,只要明軍在南邊扎著,李成桂那隻老狼就得給孤夾著尾巴。」
內侍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厲害,把信囊捧過頭頂。
「不是糧船……王上,是倭寇!東南外海有近萬倭寇撕開了沿海的防線,正猛攻大明天軍的大營!」
禑王的手停住了。
站在殿內兩側的崔氏族老和幾名老臣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互相看了一眼。
禑王坐直了身子,接過信囊拆開,目光草草掃過上面的字句,原本緊繃的臉色忽然鬆弛下來,甚至輕笑了一聲,隨手把信紙擲在桌案上。
「孤當是什麼潑天的大事,近萬倭寇而已。」
他端起身旁溫熱的參茶抿了一口,語氣里滿是不以為然。
「李成桂當年帶著幾千破爛兵馬,也能在黃山把倭寇打得抱頭鼠竄,如今南邊駐紮的是大明的天軍,上萬精銳,披的是百鍊鋼甲,區區倭寇,螳臂當車罷了。」
他抬起頭,掃視著殿下那幾個滿臉憂色的老臣。
「諸位愛卿莫要自己嚇自己,定遠侯是什麼人物?那是大明天子的親信重臣,區區一群跳樑小丑沖灘,不過是給天軍送功勞罷了,開京離著沿海近百里,浪頭翻不到咱們腳底下,安心等著南邊的捷報便是。」
崔氏族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少年國主臉上那副篤定的神情,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退回了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