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顧府的馬車駛出京城西門,沿著官道一路向西。
白雲觀位於京城西郊,因為觀中收藏著幾卷前朝道經,在京中頗有名氣,每逢初一十五,前來上香的百姓總是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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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並非齋醮之日,山門外仍舊停著不少車馬。
柳氏與李昭寧同乘一輛馬車,顧長安則帶著趙橫騎馬跟在旁邊。
抵達白雲觀以後,早有知客道人迎出山門。
柳氏此前來過數次,觀中的道人也認得顧府車駕,得知隨行之人中還有剛剛成婚的昭寧郡主,禮數越發周全。
三人進入大殿,柳氏取出賜婚以後留下的願牌,親手點燃一盞長明燈。
燈火亮起以後,她站在神像前靜默許久,像是將這些時日始終壓在心裡的擔憂,也一併放了下來。
還過願,白雲觀觀主親自來到大殿,請柳氏前往後殿飲茶。
柳氏還要按照當日許願時的承諾,親手抄寫一篇經文,便讓顧長安與李昭寧先在觀中走走,不必一直陪在身邊。
兩人離開大殿,沿著側面的迴廊向後院走去。
白雲觀依山而建,越往後走越顯安靜,前院香客的說話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昨夜下過一場小雪,石階兩側還殘留著幾片沒有融盡的白色,松枝偶爾被風吹動,細碎的雪粒便隨之落下。
李昭寧在一棵古松前停下腳步,看了許久才說道:「京城的雪化得真快。」
顧長安站在她身旁:「想起遼東了?」
李昭寧輕輕點頭:「我從遼東出發的時候還冷得很,前一日清理乾淨的道路,過上一夜便又會被大雪蓋住。」
她看著枝頭薄雪,慢慢說起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燕王府還沒有如今這麼多規矩,她常常趁王妃不注意,跟著李昭衡去城外跑馬。
有一年積雪沒過馬膝,兩個人直到天黑才回府,王妃急得派出數十名護衛尋找。
燕王表面上將兄妹二人訓斥了一頓,到了晚上,卻又讓人給他們送去驅寒的薑湯。
顧長安安靜聽著,沒有打斷。
李昭寧從小便時常往返京城與遼東,可真正被她當作家的地方,始終還是那座位於邊關的王府。
過了片刻,她忽然問道:「父親讓你一年以後離開翰林院,前往地方任職,若真能由你自己選擇,你會不會去遼東?」
顧長安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會。」
李昭寧似乎沒有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直接,轉頭看向他。
顧長安解釋道:「我父親身在內閣,你父王手握遼東軍權,我如今又是東宮講官,即便我自己願意,朝廷也不會讓我前往遼東任職。」
「陛下不相信你?」
「與相不相信無關。」
顧長安看著遠處被積雪覆蓋的山林,語氣認真地說道:「有些位置本就不該讓關係太近的人坐上去。若我到了遼東,無論做什麼,朝中都會有人猜測顧家與燕王府是不是另有所圖。陛下不會這樣安排,父親也不會答應。」
李昭寧沒有反駁。
她從小生在宗室,自然明白顧長安所說的道理,只是聽見他親口說出不會前往遼東,眼中仍舊多了一點難以掩飾的失落。
顧長安察覺到她的神情,繼續說道:「做地方官不能去遼東,不代表我不能陪你回去。」
李昭寧微微一怔:「你以什麼身份回去?」
顧長安看著她:「燕王府的女婿,也是你的丈夫。」
接著,又看向妻子,緩緩道:「外放去哪裡,要由朝廷決定,什麼時候陪你回娘家,卻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等有了合適的機會,我便陪你回去。」
李昭寧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遼東離京城很遠,來回一次至少也要幾個月。」
「我已經走過一次,第二次總不會比第一次更難。」
李昭寧的嘴角微微翹起。
她看向迴廊外的雪景,開始說起若是兩人有機會返回燕王府,要先帶顧長安去哪裡。
上次在遼東的時候,她已經帶顧長安去看過廢棄的舊馬場。
如今,城北有一片王府的新馬場,春日積雪融化以後,可以一直看見遠處的草甸。
王妃居住的院子裡種著幾株杏樹,每年開花都比京城晚上半個月。
再往北便是邊牆,登上城樓以後,天氣好時甚至能夠看見遠處烏勒人的牧場。
李昭寧說起的這些地方,有些顧長安曾經遠遠見過,有些卻只聽過名字。
對李昭寧而言,那些城牆、馬場與庭院,卻共同組成了她從小到大最熟悉的生活。
顧長安將她說過的話一一記下,沒有隨意許諾什麼時候能夠成行,只答應將來若真有機會,一個地方也不會落下。
兩人沿著迴廊繼續向前,不知不覺來到西院。
院中立著一棵枝幹虬結的古松,樹下站著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
老者鬚眉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握著一柄拂塵,雖然已經上了年紀,精神卻極好,遠遠看去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態。
一名年輕道童正站在旁邊,低聲稟報觀中事務,最後恭敬地稱了一聲靜玄法師。
顧長安與李昭寧對視一眼。
昨日下午,柳氏才提起過這個名字。
靜玄也已經注意到兩人,待道童退下以後,主動稽首見禮:「老道靜玄,見過顧大人、昭寧郡主。」
顧長安還禮道:「法師認識我們?」
「昨日京城那場婚禮,幾乎無人不知。六元狀元迎娶燕王府郡主,老道雖然久居觀中,也聽人提起過幾次。」
靜玄的聲音並不洪亮,卻讓人聽得十分清楚。
顧長安打量著眼前的老人。
單看相貌與氣度,的確很難將他與街頭那些替人算命謀生的方士聯繫在一起。
李昭寧開口道:「母親今日來白雲觀以前,還曾提起過法師。」
靜玄神色平靜:「京中傳聞多有誇大,郡主不必當真。」
幾人說話間,柳氏與白雲觀觀主也從後殿方向走了過來。
柳氏看見靜玄,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隨後上前見禮道:「沒想到今日真能遇見法師。」
靜玄回了一禮:「不過恰逢其會。」
柳氏看了一眼身旁的一對新人,遲疑片刻,還是說道:「今日既然有緣,不知法師能否替他們批一句吉言?」
靜玄沒有立即答應,只將目光重新落在顧長安與李昭寧身上。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老道不敢妄斷他人命數,不過可以送二位八個字。」
顧長安與李昭寧都沒有出聲。
靜玄一字一句地說道:「莫問來處,只問同歸。」
顧長安心頭微微一跳。
「來處」二字,讓他最先想到的並非顧家,而是那個已經遠去的世界。
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柳氏則是微微皺眉,她原本想替兩人求一句婚姻美滿、白首偕老的吉言,靜玄說出的這八個字,卻讓人一時聽不出究竟是吉是凶。
顧長安沉吟片刻:「法師所說的來處,指的是什麼?」
靜玄沒有解釋,只看著迴廊外尚未融盡的積雪,微微頜首道:「眼下聽來,不過是句尋常話,等來日遇見真正的風雪,顧大人或許便會明白。」
李昭寧追問道:「什麼風雪?」
靜玄望著檐外的殘雪,緩緩搖頭:「老道只能看見一場風雪,至於風從何處來,雪又落在何時,卻不是現在能夠說清的。」
柳氏聽得越發不安:「如此說來,這八個字算不得吉言?」
靜玄收回目光,神色依舊從容。
「來處由不得人,同歸卻可以自己選擇,既然能夠同歸,如何算不得吉言?」
柳氏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向他道了一聲謝。
靜玄沒有繼續多言,稽首以後便帶著道童離開西院。
返回山門的路上,李昭寧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即將看見前院大殿時,她才低聲問道:「你相信靜玄法師的話嗎?」
顧長安坦然道:「我不相信有人只看一眼,便能知道我們將來會遇見什麼。」
「那八個字呢?」
顧長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輕聲道:「來處的確由不得我們,同歸卻可以。」
李昭寧與他對視片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再說什麼。
顧府的車馬離開白雲觀以後,一名身穿宮中服色的內侍才來到西院。
靜玄已經回到房中,正坐在窗邊翻看一卷道經。
內侍進入房間,恭敬行禮道:「靜玄法師,陛下命奴婢前來接您入宮。」
靜玄合上道經:「陛下昨夜又沒有睡好?」
內侍低聲道:「陛下批閱奏疏直到深夜,今晨起來以後頭痛得厲害,太醫開的藥也沒有多少用處。」
靜玄沉默片刻,起身將道經放回書架。
「走吧。」
內侍連忙側身讓開道路。
靜玄經過窗邊時,向山下看了一眼。
顧府的馬車早已消失在官道盡頭,只剩下幾道車轍,留在尚未完全融化的薄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