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窗外剛剛透出一點天光,顧長安便睜開了眼睛。
這些年他早已養成了早起讀書的習慣,無論身處江西還是京城,除非前一夜實在太過疲憊,否則很少真正睡到日上三竿。
顧長安下意識準備起身,手臂剛剛一動,才想起房中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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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寧睡在身旁,散開的長髮落在枕間,與昨夜身穿婚服、頭戴珠冠時相比,少了幾分郡主的端莊,多了幾分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安靜。
顧長安看了片刻,李昭寧卻忽然睜開眼睛。
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有立即開口。
過了一會兒,李昭寧臉上微紅道:「看夠了嗎?」
顧長安笑道:「看不夠的,昨日那幅畫還沒有看完。」
李昭寧顯然也想起了昨晚揭蓋頭以前的對話,臉上微微一熱,伸手便將被角向上拉了一些。
「六元狀元若是只會說這些,往後還是少開口為好。」
顧長安笑道:「夫人昨晚還讓我把說過的話都記住,今日便不讓我開口了?」
李昭寧看了他一眼:「該記的記住,不該說的少說。」
兩人正說話時,門外已經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郡主,姑爺,時辰已經不早了。」
說話的是李昭寧從遼東帶來的陪嫁侍女。
今日還要拜見顧家長輩,隨後入宮謝恩,自然不能繼續耽擱。
李昭寧應了一聲,顧長安這才披衣起身,讓門外的人進來伺候梳洗。
房門打開以後,小翠也跟著幾名陪嫁侍女走了進來。
她昨晚一直在外間守著,明顯沒有休息好,眼下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青色,進門以後卻依舊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奴婢見過郡主,見過少爺。」
李昭寧看了她片刻,溫聲道:「起來吧。」
小翠這才站起身,熟練地替顧長安取來常服與腰帶。
李昭寧的兩名貼身侍女則在另一邊整理妝奩,房中的人雖然不少,彼此之間卻明顯帶著幾分生疏。
從今日起,燕王府帶來的人要留在顧家,原本伺候顧長安的人也要逐漸習慣內院多了一位女主人。
有些事情並非昨晚幾句話便能全部解決,只能在以後的日子裡慢慢磨合。
等兩人收拾妥當,顧明淵與柳氏已經在正堂等候,顧修遠與宋令儀也早早過來了。
李昭寧雖然是宗室郡主,仍舊依照家禮向顧明淵與柳氏奉茶。
顧明淵接過茶盞,只輕輕抿了一口,便讓人將準備好的見面禮送到她面前。
「既然進了顧家門,往後便是一家人,長安有時做事難免衝動,若他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你不必替他遮掩。」
李昭寧雙手接過禮物,認真道:「兒媳記住了。」
接著,又將茶盞送到柳氏面前。
柳氏自從賜婚以後,始終擔心禮數不夠周全,直到昨日親眼看著兩人拜堂成親,心裡那根弦才真正鬆了下來。
她接過茶盞,臉上的笑意也比往常親近了許多。
「你是郡主,府中卻沒有那麼多皇家規矩,平日裡不必每日早晚過來請安,也不必為了遷就顧家改變從前的習慣。」
李昭寧輕聲道:「母親以後喚我昭寧便好。」
柳氏微微一怔,隨即笑著點了點頭:「好。」
她將一隻早已準備好的木匣遞給李昭寧,裡面放著一對玉鐲,並不算如何貴重,卻是柳氏從自己的嫁妝中挑出來的。
宋令儀坐在旁邊,等李昭寧敬完茶,才含笑說道:「我第一次隨修遠回京時,看見顧府門前那塊匾額,也緊張了好些時候,以後府里的事情若有什麼不清楚的,儘管來問我。」
李昭寧聽出了她的好意,笑道:「那往後便要麻煩大嫂了。」
宋令儀搖頭道:「一家人,不必說麻煩。」
簡單用過早飯以後,顧長安與李昭寧重新換上禮服,依照宗人府安排入宮謝恩。
李承熙只問了幾句昨日婚儀是否順利,隨後便讓高良將早已準備好的賞賜送來。
皇后又單獨留下李昭寧說了一會兒話,直到臨近午時,兩人才離開宮中。
剛回到顧府,顧長安便看見前院停著兩輛已經套好馬匹的馬車,幾名下人正在將行李搬上車。
顧修遠也已經換下昨日參加婚禮的衣裳,準備帶著宋令儀返回安平。
顧長安有些意外:「大哥才回來幾日,不能再多留兩天?」
顧修遠搖頭道:「我原本便只向河間府告了十餘日的假,如今安平縣開春勸農、疏浚溝渠與核查春稅的事情都等著處置,不能繼續留在京城。」
顧明淵顯然已經知道此事,只平靜說道:「既然縣中有事,今日便回去吧,不必因為家事耽誤公務。」
顧修遠拱手應下。
臨近啟程時,顧長安與李昭寧一同將兄嫂送到府門外。
顧修遠看著弟弟,笑道:「原本還想多留幾日,看看你成婚以後是不是比從前穩重一些,如今只能等下次回京了。」
稍稍停頓,他又認真提醒道:「你如今已經成家,往後做事以前,不能只想著自己。」
顧長安聽出了兄長話里的關心,鄭重道:「我記住了。」
另一邊,宋令儀握著李昭寧的手,有些遺憾地說道:「你才剛進門,我便要跟著修遠返回安平,都沒有機會與你多說幾句話。」
李昭寧笑道:「以後總有機會,等長安得了空,我也可以隨他去安平看望大哥大嫂。」
宋令儀聽見她已經自然地將兩個人放在一起,臉上也露出了笑意:「安平縣比不得京城繁華,到時候你不要嫌棄便好。」
「那便說定了。」
幾人說話間,歐陽寅之忽然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的肩上背著行囊,手裡還提著一隻書箱,顯然也已經做好了遠行的準備。
顧長安微微一怔:「你這是做什麼?」
歐陽寅之放下書箱,鄭重朝他行了一禮。
「公子,小的想隨大公子一同離京,返回江西參加今年的縣試。」
顧長安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怎麼直到今日才提?」
歐陽寅之低聲解釋道:「公子大婚在即,府中處處都需要人手,小的不想在前幾日添亂。如今婚禮已經結束,再不啟程,便趕不上江西今年的縣試了。」
顧長安沒有立即答應,只認真問道:「你已經想好了?」
歐陽寅之抬起頭,神色間少了幾分平日作為書童時的拘謹。
「夫子說我已經可以下場了,而且小的這一年多跟著公子,看著公子從解元一路考到狀元,也跟著讀了不少書,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所以我想去試試。」
顧長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來:「既然想好了,那便去吧。」
歐陽寅之眼中露出喜色,再次躬身道:「多謝公子。」
顧修遠站在旁邊解釋道:「寅之昨日向我問過南下的路程。我正好可以先帶他到安平,等到了河間府,再替他尋找沿運河南下的商隊。」
有兄長替他安排,顧長安自然沒有什麼不放心。
他轉頭吩咐小翠:「去我書房東側的柜子里,將最下面那隻木匣拿來。」
小翠很快轉身回府,不多時便抱著一隻木匣重新走了出來。
顧長安打開木匣,裡面放著幾冊已經有些發舊的文章札記。
「這些是我當年參加縣試以前整理的文章與筆記,未必都適合你,不過路上可以拿去看看。」
歐陽寅之雙手接過木匣,神情越發鄭重。
顧長安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到匣中:「這次回到江西,你不必再以顧府書童自居,進了考場,你便只是歐陽寅之。」
歐陽寅之嘴唇動了動,一時沒有說出話來。
顧長安繼續道:「縣試若是考中了,便留在江西繼續準備府試;若是沒有考中,也不必急著回來,安心讀書,明年再考。」
歐陽寅之眼圈微微泛紅,深深行了一禮:「小的不會讓公子失望。」
顧長安搖頭道:「你參加科舉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向我交代,只要認真考過,無論結果如何,都寫封信回來。」
頓了頓,又道:「另外,記得替我向族長他們問好。」
歐陽寅之用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小翠站在旁邊,看著這個與自己一同跟隨顧長安從江西走到京城的年輕人,眼圈也有些發紅。
她將另外一隻裝著紙墨的包袱遞了過去,嘴上卻故意說道:「等你考中秀才,往後我便不能再叫你寅之了。」
歐陽寅之接過包袱,笑道:「等我真考中了,你再改口也不遲。」
眾人說完話,顧修遠與宋令儀又向顧明淵、柳氏行禮告別,這才登上馬車。
歐陽寅之也將書箱放到了後面的馬車上。
臨行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顧府。
一年多前,他跟著顧長安離開江西時,還只是一個替公子整理書冊、磨墨鋪紙的書童。
如今再次踏上南下的道路,卻是為了走進屬於自己的考場。
隨著車夫揚起馬鞭,兩輛馬車緩緩駛出長街。
顧長安站在府門前,看著兄長與歐陽寅之的身影漸漸遠去。
一個要趕回安平縣主持春耕,一個要返回江西參加縣試,這一別之後,再見便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柳氏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修遠已經娶妻,如今長安也成了婚,你們兄弟二人都有了自己的家,我這些年的一樁心事,總算可以放下了。」
這些年來,她既怕自己過問太多,讓兄弟二人生出隔閡,又怕照顧得不夠周全,落下一個苛待繼子的名聲。
如今親眼看著兩人先後成家,她身為顧家主母該盡的責任,也算有了一個交代。
李昭寧聽出她語氣里的釋然,輕聲道:「這些日子辛苦母親了。」
柳氏笑著搖了搖頭:「一家人,不說這些。」
她略作停頓,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長安賜婚以後,我曾去白雲觀許過願,若你們能夠順利成婚,便親自回去還願。」
柳氏看向李昭寧,溫聲說道:「昭寧明日若有空,便陪我一同去吧。」
李昭寧點頭道:「好。」
柳氏又看向一旁的顧長安:「長安,願是替你們兩個人許的,你也一起去。」
顧長安點頭應道:「孩兒明白。」
柳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向府中走去。
走出幾步以後,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說道:
「聽說白雲觀有位靜玄法師,近來在京城頗有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