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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洞房花燭夜

  夜色漸深,前院的喧鬧聲也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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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安雖然已經喝了不少酒,神志卻還算清醒。

  新房外守著幾名宮女與宗人府女官,看見他走來,眾人依禮行禮,隨後推開房門,將他引了進去。

  屋內紅燭高燃,桌上擺著合卺酒與幾樣寓意吉祥的果品。

  李昭寧端坐在床邊,紅色蓋頭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見搭在膝上的雙手。

  女官將一柄繫著紅綢的喜秤遞到顧長安手中,低聲提醒了幾句餘下的禮儀,便帶著宮女退出房間。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顧長安握著喜秤站在原地,一時間竟邁不開步子。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年,經歷過科場,見識過大漠邊關,也曾在金殿之上面對滿朝文武。

  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這都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成親。

  門外的鼓樂、滿堂的賓客以及那一道道繁複的婚儀,此刻回想起來,竟都像隔著一層薄霧。

  直到真正站在這間屋裡,看見那個穿著婚服、等他揭開蓋頭的女子,他才有了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從今日起,他在這個世界不再只是顧明淵的兒子、裴敬之的學生,也不再只是翰林侍講與六元狀元。

  他有了妻子。

  紅蓋頭下,李昭寧等了許久,始終沒有聽見動靜,終於忍不住問道:「顧長安,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顧長安回過神來,卻沒有立即上前,反而笑道:「在等一幅畫展開。」

  李昭寧顯然怔了一下:「蓋頭都沒有揭開,怎麼展開?」

  「所以才要由我親手來揭。」

  李昭寧聽出了他話里的調侃,輕哼一聲:「六元狀元若只會說這些,今日這幅畫便不給你看了。」

  顧長安這才拿著喜秤走到她面前,笑道:「那可不行。」

  他輕輕挑起蓋頭,燭光隨之落在李昭寧臉上,也映亮了她發間的東珠與金冠。

  兩人原本已經相識許久,可今日的李昭寧仍舊讓顧長安短暫失神。

  顧長安看了她片刻,忽然輕聲吟道: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李昭寧原本還想取笑他幾句,聽完以後卻安靜了下來。

  門外那首催妝詩,是當著滿街百姓所作,明日便會傳遍京城。

  眼前這首詩,卻只有他們兩個人聽見。

  她看著顧長安,過了片刻才問道:「這也是你方才臨時想出來的?」

  顧長安搖了搖頭:「這首詩,我已經記了許多年。」

  「那你以前可曾念給別人聽過?」

  「從未。」

  李昭寧唇角輕輕揚起,卻仍故意問道:「既然記了這麼久,為何直到今日才說?」

  顧長安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從前沒有遇見詩里的人,說出來又有何用?」

  李昭寧看了他許久,耳根漸漸泛起紅意。

  「顧長安。」

  「嗯?」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般哄人的本事?」

  顧長安一本正經道:「夫人誤會了,我只是如實說來。」

  李昭寧輕哼一聲,顯然並不相信。

  顧長安沒有繼續替自己辯解,起身走到桌邊,將早已準備好的合卺酒斟滿。

  他將其中一杯遞到李昭寧面前,舉起自己的酒盞道:「郡主,請。」

  李昭寧沒有伸手,只靜靜地看著他。

  顧長安很快反應過來,重新改口道:「夫人,請。」

  李昭寧這才滿意地接過酒盞。

  兩人的手臂在紅燭下交錯,各自飲下了杯中的酒。

  顧長安放下酒盞,見她頭上的珠冠仍舊沉重,便問道:「要不要叫宮女進來?」

  李昭寧搖了搖頭:「母妃說,成婚以後便不能什麼事情都讓旁人伺候。」

  她抬手試著取下一支金簪,珠冠卻也跟著微微晃了一下。

  顧長安伸手替她扶住,仔細看了片刻,才找到固定珠冠的另外兩支簪子。

  等珠冠被取下來放到桌上,李昭寧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忽然問道:「三年前,你還說敢教青雲避鋒芒,今日便已經寫盡凌雲句了?」

  顧長安在她身旁重新坐下,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青雲路自然還沒有走完。」

  李昭寧看著他:「那你為何這樣寫?」

  顧長安想了想,坦然說道:「三年前,我覺得只要能夠考中功名,走進朝堂,許多事情便都能迎刃而解。如今真正入了翰林院,才知道考中狀元只是拿到了一張入場的帖子,前面的路反而更多了。」

  「所以呢?」

  「所以凌雲之志仍然要有,只是不能把這一生全部交給官位與功名。」

  顧長安稍稍停頓,看向眼前的女子:「至少今日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不該還想著與青雲爭高低。」

  李昭寧安靜片刻,唇角漸漸多了幾分笑意,頜首道:「這句話也還算中聽。」

  顧長安失笑道:「一首詩只能算還好,再加一句才算中聽,郡主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一些。」

  李昭寧提醒道:「你方才已經改口了。」

  顧長安連忙道:「夫人說得對。」

  兩人相視一笑,原本還有些陌生的氣氛也隨之淡去。

  過了一會兒,李昭寧問道:「你這次從河南回來以後,聽說又接了不少差事?」

  顧長安點頭道:「各省取士冊籍都要重新覆核,通取分額的章程也還沒有完全定下。」

  「會不會又要離京?」

  「眼下不會。」

  顧長安略作遲疑,還是將那晚書房中的談話說了出來:「前些日子,父親問過我,將來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李昭寧眼中多了幾分好奇:「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還沒有想好。」

  李昭寧顯然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笑道:「六元狀元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六元狀元又不是神仙。」

  顧長安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從前讀書,是想著不能讓顧家只靠父親一人撐著。後來參加科舉,也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考中狀元,才發現自己並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該去哪裡。」

  李昭寧沒有取笑他,只認真問道:「顧閣老怎麼說?」

  「父親讓我再留在京城一年,將通取分額真正推行下去,也趁機看清朝廷各部如何辦事。一年以後,離開翰林院,前往地方任職。」

  李昭寧眼神微動:「去什麼地方?」

  「還沒有定。」

  顧長安看向她,語氣認真了一些:「這件事,我原本也準備與你商量。」

  李昭寧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宗人府未必會准我隨你離京?」

  「想過。」

  「那你還問我?」

  顧長安坦然道:「宗人府如何決定,是朝廷的事情,可你願不願意與我同行,總要先問過你。」

  李昭寧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道:「這便對了。」

  她伸手撥了撥燭芯,繼續道:「宗人府準不準,是朝廷的事。你問不問,是你的事。若將來真要外放,你不能替我把所有事情都決定好,再回來告訴我結果。」

  顧長安認真應道:「我記住了。」

  李昭寧這才點頭:「若朝廷允許,我願意隨你去地方看看,只是當真要離京,府中的人也要提前安排。」

  顧長安聽出她似乎另有所指,問道:「你想說什麼?」

  李昭寧沒有繞彎子:「母妃這次讓我帶了幾名陪嫁侍女,其中有兩個原本便是按照舊例挑出來的。若我將來有孕或者身子不便,可以從中擇一人開臉,留在你房中伺候。」

  顧長安聽到這裡,已經明白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李昭寧繼續道:「母妃還問過我,顧家是不是準備將小翠也留在房中。她跟了你這麼多年,若按許多人家的規矩,你成婚以後便該給她一個名分。」

  顧長安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如何回答母妃?」

  「我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等成婚以後親口問你。」

  李昭寧看著他,神色認真起來:「所以我現在問你,你準備如何安排?」

  顧長安沒有含糊:「你帶來的侍女仍舊留在你身邊。將來她們若有中意的人,你可以替她們做主;若不願出嫁,也可以繼續留在府中,不必為我留什麼房中人。」

  李昭寧眼神微動:「那小翠呢?」

  顧長安直截了當道:「她不會成為通房。」

  見李昭寧看著自己,顧長安解釋道:

  「她若將來有了中意的人,我會替她準備一份嫁妝,讓她體面出嫁。若她不願嫁,顧府也有她的位置。她跟隨我多年,是我信得過的人,卻不能因為跟得久了,便理所應當成為我的房中人。」

  李昭寧注視著他:「只是現在不需要,還是以後都不會?」

  顧長安正色道:「以後也不會有通房,更不會納妾。」

  這句話說得太過乾脆,李昭寧一時沒有出聲。

  過了片刻,她才問道:「若將來有人勸你開枝散葉,或者送女子進府呢?」

  顧長安笑了笑:「旁人可以送,我也可以不收。」

  李昭寧依舊沒有移開目光:「若我一直無所出呢?」

  顧長安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他知道這並不是一句可以隨意拿來玩笑的話。

  沉吟片刻後,他認真道:「若真如此,也是我們兩個人的命數,不該拿另一個女子來補。」

  李昭寧微微怔住。

  顧長安握住她的手,繼續說道:「別人如何過日子,我管不著,可我既然當著滿街百姓說了要與你共此生,便沒有再往我們中間添人的道理。」

  李昭寧望著他,眼中的審視一點點淡去:「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比方才那首詩更容易說,往後卻更難做到?」

  「知道。」

  顧長安沒有發誓,只平靜道:「所以你不必因為今晚的一句話便相信我,往後看就是。」

  李昭寧輕聲道:「好,那我便往後看。」

  說完這句話後,李昭寧稍稍靠近一些,輕聲道:「顧長安,今夜說過的話,我都會記著。」

  顧長安故作無奈道:「夫人的記性這麼好,我往後豈不是連一句話都不能說錯?」

  「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窗外最後一點宴席的喧鬧漸漸散去,紅燭輕輕搖動,將兩人的影子映在了一處。

  顧長安抬手放下紅帳。

  隔著一層朦朧的帳紗,李昭寧忽然輕聲說道:「方才那首詩,再念一遍。」

  顧長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窗外夜色漸深,紅帳里的聲音也慢慢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