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看了看三皇子,又看向站在旁邊的李昭衡。
李昭衡臉上的笑意與三皇子如出一轍,顯然早已商量好了要在這裡等他。
顧長安拱手道:「不知道殿下與世子準備如何為難下官?」
三皇子笑道:「你是六元狀元,若是出幾道尋常題目,未免太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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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顧長安身後的趙承彥立即說道:「既然尋常題目配不上狀元郎,那便直接開門吧。」
三皇子瞥了他一眼:「趙承彥,今日你站在哪一邊?」
趙承彥毫不遲疑:「自然站在新郎官這邊。」
三皇子好整以暇地提醒道:「本王記得,你父親今日也在顧府飲宴。」
趙承彥神情微僵,頓時想起靖遠侯還在顧府正堂。
眾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李昭衡抬手止住笑聲,開口道:「昭寧要嫁的是六元狀元,今日門外又來了這麼多讀書人,若連一首催妝詩都沒有,未免說不過去。」
周子謙在後面說道:「這個倒是不難。」
顧長安回頭看了他一眼:「既然不難,不如你來?」
周子謙立即閉上了嘴。
圍在宅門兩側的人越來越多,附近幾座酒樓的窗戶也全部打開,都在等著聽這位六元狀元今日會寫出什麼詩來。
顧長安沒有讓人取來紙筆,只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升起的朝陽。
沉吟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朔雪初融曉色明,春風十里候妝成。」
「平生寫盡凌雲句,今日惟求共此生。」
最後一句落下,街道兩側頓時響起一片喝彩。
趙承彥原本已經準備拍手叫好,聽見「凌雲句」三個字,動作卻忽然停了一下。
三年前,顧長安還是京城人盡皆知的紈絝,卻在恍來軒寫下了那一首狂詩。
滿堂皆笑顧家郎,一身惡名滿京華。
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青雲避鋒芒。
當時不知有多少人覺得,那只是一個紈絝子弟口出狂言罷了。
可三年以後,站在宅門外的人已經連中六元,成了翰林侍講與東宮講官。
當年他一心想要追逐的凌雲之志,如今卻被他寫進了一首催妝詩里。
趙承彥回過神來,忍不住笑道:「顧老二,三年前你還說要讓青雲避你鋒芒,今日怎麼連凌雲句都不寫了?」
顧長安笑了笑,坦然道:「今日是來迎親的,不與青雲爭高低。」
周子謙聽得笑了起來:「難怪最後只求一個共此生。」
三皇子眼中也多了幾分異色。
這首詩若只是出自尋常讀書人之口,不過是一首討巧的催妝詩。
可從顧長安口中說出來,卻讓人不得不想起三年前那兩句傳遍京城的狂言。
趙承彥第一個拍手叫好:「這首詩總能開門了吧?」
李昭衡卻仍舊站在宅門正中,沒有讓開道路。
顧長安問道:「世子還有什麼話?」
李昭衡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父王與母妃今日都不在京城,有一句話,我這個做兄長的必須替他們問清楚。」
顧長安神色也認真起來:「世子請問。」
李昭衡沉聲道:「昭寧從小長在遼東,雖然時常回京,卻始終不習慣京城這些規矩。若有一日她想念父王與母妃,想要返回遼東,你會如何?」
宅門前漸漸安靜下來。
顧長安沒有思索太久,便坦然答道:「只要朝廷准許,我陪她一起回去。」
李昭衡盯著他看了片刻:「你如今答應得容易,將來入了朝堂,身上有了更多差事,未必還能說走便走。」
顧長安平靜道:「若實在無法同行,我也不會攔著她回去探望父母。」
李昭衡眼中的最後一點審視慢慢淡去。
他向旁邊退開一步,沉聲說道:「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
三皇子也跟著讓開道路,笑道:「本王這裡算你過關了。」
緊閉的宅門隨之緩緩打開。
……
內院之中,李昭寧已經換好婚服。
鮮紅的衣裙上繡著繁複的金線,發間所戴的珠冠則由宗人府按照郡主婚儀準備。
王允真也坐在一旁。
她得知李昭寧的婚期以後,便讓高麗使臣提前向禮部遞交文書,經李承熙准許,以私人身份進入大周觀禮,隨行人員也全部在鴻臚寺登記在冊。
她與李昭寧自幼相識,此次專程從高麗趕來,今日自然留在內院陪好友出嫁。
看見侍女從外面快步進來,王允真立即問道:「門開了?」
侍女笑著回答道:「已經開了,顧大人方才還在外面作了一首催妝詩,街上的人都在叫好。」
王允真頓時來了興趣:「寫的什麼?」
侍女將聽來的四句詩重新念了一遍。
念到最後一句時,屋內幾名宮女都忍不住笑著看向李昭寧。
李昭寧坐在鏡前,臉上看似平靜,耳根卻已經微微泛紅。
王允真笑道:「平生寫盡凌雲句,今日惟求共此生,六元狀元當著滿街百姓說出這種話,明日整個京城都要傳遍了。」
李昭寧看了她一眼:「你若喜歡,改日讓他也替你寫一首。」
王允真連忙搖頭笑道:「那還是算了,這樣的話,讓他只對你說便好。」
隨行女官看了看時辰,上前提醒道:「郡主,吉時快到了。」
屋內眾人收起笑聲。
宮女替李昭寧蓋上紅色蓋頭,又將繡著金線的團扇放入她手中。
李昭衡已經來到內院門外,看見妹妹在女官攙扶下走出來,他原本準備好的幾句玩笑忽然說不出口了。
兄妹二人在遼東一同長大,雖然平日沒少拌嘴,可今日之後,李昭寧便要真正住進顧家了。
李昭衡沉默片刻,輕聲說道:「父王與母妃不能親自來京,今日便由大哥送你出門。」
紅色蓋頭之下,李昭寧輕輕點頭。
李昭衡親自將妹妹送到喜轎旁邊。
李昭寧登上喜轎以前,忽然低聲說道:「大哥,回到遼東以後,告訴父王與母妃,我今日是笑著出門的。」
李昭衡眼眶微熱,卻還是笑道:「這句話還是留著你自己寫信告訴他們吧。」
紅色蓋頭之下,李昭寧輕輕點頭:「好。」
李昭衡沒有再說什麼,只親手替妹妹放下轎簾。
顧長安走到他面前,鄭重拱手道:「世子放心,方才答應過的事情,我都會記住。」
李昭衡看了他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過後,你也該改口叫我一聲大哥了。」
顧長安微微一怔,隨即重新行禮:「大哥。」
李昭衡臉上終於重新露出笑意:「走吧,別讓顧閣老與滿府賓客等得太久。」
鼓樂再次響起,迎親隊伍調轉方向,沿著來時的長街返回顧府。
李昭衡與三皇子翻身上馬,跟在喜轎後面一同前往顧家。
催妝詩早已隨著圍觀的人群傳開。
隊伍經過街口時,不知是誰先高聲念起了那句「平生寫盡凌雲句」,很快便有人想起三年前傳遍京城的那首狂詩。
三年之前,他只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三年以後,他已經連中六元,穿上官袍,站到了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位置。
可在今日的長街上,人們反覆念起的卻是另外一句:今日惟求共此生。
坐在喜轎里的李昭寧聽見外面的聲音,指尖輕輕撫過團扇上的金線,唇角也漸漸揚了起來。
她沒有掀開轎簾,只安靜聽著那句詩隨著春風穿過長街,一路傳向前方的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