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顧長安比往常提前半個時辰來到翰林院。
值房裡還沒有多少人,幾名書吏正在整理北直與山東送回的查訪文書。
顧長安將昨日帶回府中的幾頁冊籍重新放到桌上,又取來一張白紙,將此前發現的問題分成遷籍未除、病故未除、守孝重錄與兩地重名四項。
楚雲衡進門以後,看見紙上的內容,好奇道:「顧兄這是準備將兩地名冊全部重新核驗一遍?」
顧長安搖頭道:「全部重核耗時太久,也沒有必要,先將州縣名冊與提學衙門留檔相互核對,只有數目不符的地方,再去查鄉試錄冊與歲試記錄。」
蕭玉衡也走到桌邊,拿起其中一冊翻看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指著山東送回的冊籍問道:「若州縣名冊與提學衙門留檔都錯了呢?」
顧長安回答道:「那便只能讓當地重新核查。不過這一次不能只送回一份改過的總數,還要將遷籍、除名與重新入籍之人分別列出,由經手學官具名。」
楚雲衡聽懂了他的意思:「如此一來,即便有人想虛增人數,也要先讓州縣與提學衙門的幾本冊籍全部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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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點頭道:「沒錯,這樣雖然未必能夠完全杜絕,至少不能讓人隨手改一個數字,便從朝廷多爭幾個名額。」
三人正說著,沈從岳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拿起顧長安寫下的幾項核驗辦法看了一遍,沉吟道:「讓各地學官逐項具名,的確可以減少敷衍,不過送回地方重新核查,來回至少又要一個月。」
顧長安拱手道:「不必將所有冊籍送回,只核對數目不符與身份存疑之人。」
沈從岳重新看了片刻,點頭道:「先照這個辦法整理一份章程,下午送去禮部,讓他們看看是否可行。」
顧長安應下以後,很快與蕭玉衡二人分頭核對起來。
到了當日下午,一份只有數頁的補充章程便送出了翰林院。
這份章程沒有再增加多少繁複儀程,只是明確了幾種常見錯漏的查驗辦法,以及地方學官需要承擔的責任。
接下來十餘日,顧長安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各地送回的冊籍。
禮部看過補充章程以後,又改了其中幾處期限與措辭,最終決定先用北直、山東與河南三地的名冊試行核驗。
三地冊籍中的錯漏陸續被挑出,原本相差數百人的在籍生員總數也漸漸有了一個能夠相互印證的結果。
等這件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時,年關也已經到了。
各處衙門相繼封印,忙碌了數月的京城終於多了些過年的氣氛。
顧府上下卻沒有因此清閒下來。
除了年節需要準備的事情,顧長安與李昭寧的婚期也已經越來越近。
柳氏讓人重新修整了顧長安居住的院子,又將宗人府送來的婚禮章程逐項抄錄下來,每日都要找忠叔核對一遍。
顧長安難得在府中歇息,卻被母親叫去看了半個時辰的帷帳、屏風與禮器。
看到後來,他只覺得每一樣東西都相差無幾。
柳氏拿起兩塊不同顏色的錦緞,問道:「你覺得哪一個好?」
顧長安認真看了許久,試探著說道:「左邊?」
柳氏皺眉道:「左邊顏色太深,放在新房裡顯得沉悶。」
顧長安連忙改口:「那便右邊。」
「右邊又太艷了。」
顧長安無奈道:「母親既然都覺得不好,為何還要拿來問我?」
柳氏瞪了他一眼:「這是你的婚事,自然也要問問你的意思。」
站在旁邊的小翠忍著笑道:「夫人,少爺只怕根本分不出這兩塊錦緞有什麼不同。」
顧長安點頭道:「還是小翠了解我。」
柳氏被他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只能讓人將錦緞重新送回去再選。
從正堂出來以後,小翠仍舊跟在後面笑個不停。
顧長安忍不住道:「不過是選兩塊錦緞,有這麼好笑嗎?」
小翠笑道:「少爺平日裡連朝廷的章程都能寫,方才面對兩塊布,卻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顧長安輕咳一聲:「朝廷章程若有問題,至少還可以商議修改,母親選中的東西,我哪裡敢說不合適?」
小翠聽到這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新年過後,宗人府再次派人來到顧府,將燕王府送來的行程告知柳氏。
李昭寧會依照原定計劃,在正月初八離開遼東。
若沿途天氣無礙,最遲二月初便能抵達京城。
與此同時,皇帝已經准許燕王世子李昭衡護送妹妹入京,代表燕王府參加婚禮,待婚禮結束以後再行返回遼東。
柳氏聽完以後,立即讓忠叔將已經準備好的東西再核查一遍,唯恐郡主回京以後發現顧家還有什麼遺漏。
顧長安站在一旁,直到宗人府的人離開,才開口道:「從遼東到京城路途不近,又是冬日,為何不再多留幾日?」
柳氏看了他一眼:「郡主二月十八便要與你成婚,回京以後還要入宮拜見皇后,又要重新核對婚服與禮儀,二月初抵達已經算晚了。」
顧長安聽完,沒有再說什麼。
小翠卻笑著問道:「少爺是在擔心郡主路上遇到大雪?」
「冬日趕路,自然應該小心一些。」
顧長安說得理所當然,小翠臉上的笑意卻變得更明顯了。
……
正月初八這日上午,遼東的天空難得放晴。
燕王府外停著十餘輛馬車,隨行護衛與宗人府派來的官員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李昭衡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帶著王府親衛將車馬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把沿途驛站與歇宿之處逐項問清楚。
等他安排妥當,李昭寧也在侍女的陪同下走出了內院。
燕王、燕王妃與王側妃都已經等在府門外。
王妃從昨晚開始便一直幫著女兒核對行裝,幾箱衣物翻來覆去看了數遍,路上要用的藥材與炭火也問了又問。
真正到了分別的時候,她卻一句行裝都沒有再提,只握著女兒的手,久久不肯鬆開。
李昭寧感覺到母親掌心有些發涼,輕聲安慰道:「母妃,女兒只是回京成婚,以後還會回來看您的。」
王妃聽見這句話,眼圈一下紅了。
她勉強笑了一下:「你從小便坐不住,京城、遼東到處跑,但以前無論走得多遠,母妃總知道你還會回來,可這一次不一樣。」
李昭寧鼻子一酸:「哪裡不一樣?」
王妃看著已經長大的女兒,抬手輕輕撫過她的鬢角,輕聲道:「下次再跨進這道門,你便已經是顧家婦了。」
這句話落下以後,李昭寧強忍許久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忽然伸手抱住母親,將臉埋在王妃肩頭,像小時候受了委屈一樣低聲喚道:「母妃。」
王妃的眼淚隨之落下,卻仍舊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母妃知道顧長安是個好的,也知道你願意嫁給他。可女兒要離開家,做母親的哪有真正捨得的?」
李昭寧抱著母親,過了許久才說道:「女兒會常寫信回來,等京城的事情安頓好了,也會帶他一起回來。」
王妃聽得又哭又笑:「你們才剛要成婚,便已經替他答應下來了?」
李昭寧眼中還帶著淚,嘴上卻說道:「他若不肯,我便自己回來。」
「又說孩子話。」
王妃替她擦去眼淚,認真叮囑道:「成婚以後,你要尊敬長輩,也要與長安好好過日子。兩個人若有了爭執,不要一時氣盛便說傷人的話。」
李昭寧點了點頭:「女兒記住了。」
王妃握緊她的手,聲音微微發顫:「可若真受了委屈,也不要瞞著家裡。遼東離京城再遠,只要你的信送回來,母妃便總能知道。」
李昭寧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她朝母親鄭重行了一禮:「女兒拜別母妃。」
王妃連忙伸手將她扶住,最後又替她理了理斗篷,像是還有許多話想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站在後面的王側妃眼圈同樣有些發紅。
她出身高麗王室,正是王允真的姑母。
等母女二人稍稍平復,王側妃走上前笑道:「今日是昭寧回京待嫁的好日子,姐姐再哭下去,她這一路也要跟著難受了。」
王妃擦去眼淚,點了點頭:「是我失態了。」
王側妃隨後看向李昭寧:「允真前些日子還寫信過來,特意讓我提醒你,她一直記著你欠她的那局棋,下次見面一定要補上。」
李昭寧聞言,帶著哭腔反駁道:「明明是她輸了以後不肯認,怎麼反倒成了我欠她?」
王側妃笑道:「你們兩個從小爭到大,這種事情,我可分不清誰說的是真的。」
王妃臉上終於重新露出笑意:「等你們下次見面,讓她帶著棋譜去找你對質便是。」
燕王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催促。
直到母女二人說完話,他才看向女兒道:「前幾日又下過一場雪,路上不必趕得太急,婚期雖然已經定下,也不差這一兩日。」
李昭寧輕聲道:「女兒知道。」
燕王又轉頭看向李昭衡:「路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李昭衡點頭道:「沿途驛站已經提前收到消息,王府護衛也帶足了禦寒之物。若遇到大雪封路,便就近停下休整,不會冒險趕路。」
燕王沉聲道:「你是兄長,路上多照看昭寧,到了京城以後,先按照宗人府的安排安頓下來,何時入宮,自會有人前來傳話。」
李昭衡收起平日裡的玩笑,鄭重應道:「孩兒明白。」
燕王繼續提醒道:「婚禮結束以後也不要在京城久留,北面雖然因為大雪暫時停戰,等到開春以後仍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李昭衡點頭道:「孩兒參加完昭寧的婚禮便啟程返回,不會耽誤遼東的事情。」
離別的話總是說不完,直到宗人府的官員上前悄悄提醒時辰,眾人這才止住了話頭。
李昭衡先扶妹妹登上馬車,自己才從親衛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臨行以前,他回頭看向依舊站在府門前的三人。
王妃眼中仍然帶著淚,燕王雖然神色平靜,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女兒乘坐的馬車。
這時,王妃看向李昭衡,叮囑道:「昭衡,路上照顧好妹妹,也要照顧好自己。」
李昭衡勒住韁繩,鄭重說道:「父王、母妃,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把昭寧平平安安送到京城。」
燕王點了點頭:「去吧。」
隨著前方護衛揮動令旗,車輪緩緩碾過積雪,沿著官道向南而去。
李昭寧掀開車簾,看見父親、母親與王側妃依舊站在原地。
她朝三人揮了揮手,王府與身後的城牆漸漸遠去,她的視線也終於變得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