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忽然沉默了。
剛剛穿越過來時,他最大的願望只是守著顧家二公子的身份,做一個衣食無憂的紈絝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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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梁岳臨死以前,喊出那句「顧明淵,你不得好死」,他才第一次看清顧家繁華背後的危險。
顧明淵這棵大樹若是倒了,顧家失去的不只是榮華富貴,那些曾經被壓下去的人,很可能會將整個顧家踩進泥里。
從那以後,他開始跟隨裴敬之讀書,又一步步參加科舉。
最初的目標很簡單,他想讓自己擁有一份功名,即便顧家將來真的出了事情,也不至於任人宰割。
可等到連中小三元、解元,又在金殿之上考中狀元,真正踏上讀書人能夠抵達的最高處時,他反而再次失去了目標。
顧長安想起了前世那幾句極有名的話。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些話聽起來令人心潮澎湃,可真要落到自己身上,卻又顯得太大,也太空。
他見過災民,見過邊關將士,也見過馬六那樣連一句實話都不敢說的佃戶。
可看見過這些事情,並不代表他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沉默許久以後,顧長安坦然道:「父親,孩兒還沒有想好,從前讀書,是因為覺得父親未必能夠永遠護住顧家,孩兒總得有自保之力。後來一路參加科舉,也只是想著先把眼前這一場考完,再考慮下一場。」
說到這裡,他自嘲地笑了笑:「等真正考中狀元,入了翰林院,才發現前面的路太多,反而不知道自己應該選哪一條。」
顧明淵未置可否,只是看著兒子。
片刻,他忽然道:「你這次救了陳紹安,可知道他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顧長安回答道:「不該在空白文書上籤押,也沒有管好縣衙戶房與印房。」
顧明淵搖了搖頭道:「這只是表面,他想重新核查寧陵田畝,想讓那些鄉紳大戶按照實際田產納糧,這件事本身沒有錯。可他連縣衙里的書吏都沒有理順,也沒有弄清楚各村里正與宋家之間的關係,便急著將十幾年的舊帳全部翻出來。」
顧明淵稍稍停頓,繼續道:「若不是你趕到河南,他不但清查不了寧陵田畝,自己的官途也已經走到盡頭,甚至可能背著貪墨罪名死在牢里。」
顧長安忍不住道:「難道因為阻力太大,便什麼都不做?」
顧明淵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當然不是,只是想要改變規矩,首先要站穩自己的位置,也要知道手裡究竟有哪些人能夠用。陳紹安想做一名好官,卻險些連自己都保不住。這樣的好官,能夠替百姓做成多少事情?」
顧長安一時語塞,只是想起了秀芝的無助。
顧明淵又道:「裴敬之是個好老師,他教會了你讀書寫文章要有分寸,也教你如何分辨是非,可在朝堂上,光有是非與分寸還不夠。」
說到這裡,顧明淵指向桌上的冊籍:「你已經知道地方可能虛報生員,可知道他們會作假只是第一步。你還要弄清楚,他們會如何作假,哪一層官員會替他們遮掩,又該用什麼辦法讓幾本假帳無法彼此印證。」
顧長安低頭看向那兩名遷籍以後仍被留在原冊的生員。
父親方才只用幾句話,便讓他看見了這套新制背後可能出現的問題。
顧明淵緩緩說道:「你這些年走過江西,去過遼東,也親眼見過百姓如何生活。可你在那些地方始終只是一個過客,真正做地方官時,一場水患會不會淹掉幾個村子,一樁案子會不會毀掉一戶人家,明年的田賦能不能收上來,都會落到你的肩上。」
顧長安聽到這裡,抬起頭道:「父親想讓我離開翰林院?」
「是,但不是現在。」
顧明淵說著,伸出一根手指:「一年。」
顧長安有些意外:「一年?」
顧明淵點頭道:「這一年,你先留在京城,將通取分額真正推行下去,也看清楚翰林院、禮部、吏部與東宮各自是如何辦事的。不要只看朝廷最後發出了什麼政令,還要看一件事情在送到御前以前,經過了多少次爭論與妥協。」
顧長安認真聽著,顧明淵繼續道:「一年以後,你必須離開京城,去地方任職。」
顧長安連忙道:「外放到何處?」
顧明淵淡淡道:「那得看你一年後能走到哪一步了。」
顧長安若有所思道:「為何一定是一年?」
顧明淵看著兒子,語氣多了幾分認真:「去得太早,你連朝廷如何運轉都不知道,到了地方以後很容易成為第二個陳紹安,去得太晚,你便可能一輩子留在京城,從奏疏與冊籍里看天下。」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顧長安沉默片刻道:「父親是想讓我到了地方,再自己尋找答案?」
顧明淵點頭道:「有些答案,坐在翰林院裡永遠找不到。」
顧長安拱手道:「孩兒明白了。」
顧明淵提醒道:「地方並不會直接給你答案,到時候也不會再有人像河南這次一樣,只讓你查自己想查的事情。」
顧長安認真道:「孩兒會做好準備。」
顧明淵微微點頭,將桌上的冊籍重新推到他面前:「既然如此,這一年便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通取分額是你提出的第一項新制,究竟能不能落地,便是你入仕以後真正要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顧長安拿起那幾頁冊籍,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書房門前時,顧明淵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
「一年以後,你先去地方。」
「等你真正做過一任地方官,再回來告訴我,你這一生究竟想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