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安從宮中回到府里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柳氏得知顧長安尚未進家門便被召入宮中,一直命人將晚飯溫在灶上,直到聽見前院傳來動靜才讓人重新擺飯。
小翠快步迎到廊下,笑著說道:「少爺總算回來了,夫人下午已經讓人熱了三次飯菜了。」
顧長安一邊向里走,一邊說道:「陛下突然召見,我也沒有辦法。」
小翠壓低聲音道:「老爺也一直在書房等您。」
顧長安腳步微微一頓,最後還是先去了父親的書房。
顧明淵已經換下官服,正坐在燈下看一份吏部公文。
等兒子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直接問道:「陛下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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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在對面坐下,回答道:「沒有處罰,還讓吏部在考冊上記了一功,賞銀百兩。」
顧明淵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又問道:「只有這些?」
顧長安無奈道:「陛下還讓我會同禮部覆核各省送回的取士冊籍。」
顧明淵聽完,嘴角略微揚了一下:「這才像陛下的處置。」
顧長安看著他:「父親早就猜到了?」
顧明淵淡淡道:「你去河南查陳紹安是私,核對取士冊籍是公。陛下可以不追究你越出差遣,卻不會因為你救了一個故交,便讓朝廷在考冊上替你記功。如今既然記了功,賞的自然是河南查訪,而不是你多管的那樁閒事。」
顧長安點了點頭:「孩兒明白。」
顧明淵重新拿起公文,提醒道:「各省冊籍一旦與你提出的分額辦法掛鉤,裡面便不會只有幾名遷籍或者守孝生員這麼簡單。」
顧長安聽出了話里的意思:「父親是說,會有人故意在冊籍上動手腳?」
顧明淵抬眼看向兒子:「辦法尚未正式施行,未必已經有人動手,不過地方既然知道在籍生員數量可能影響分額,自然會想辦法讓自己的數字更好看。你在河南發現的只是舊冊本就混亂,等下一科會試臨近,才是真正有人爭奪名額的時候。」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所以陛下才讓我參與各省覆核。」
顧明淵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替他解釋。
顧長安又道:「對了,父親,紹安他……」
顧明淵神色平靜地說道:「放心吧,沒有免職,只在吏部考冊上記了一筆。」
顧長安這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這時,柳氏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仍舊坐在書案兩側的父子二人,忍不住說道:「行啦,有什麼話不能以後再說,長安舟車勞頓的,先吃飯吧。」
顧長安這才感覺到腹中一陣飢餓,連忙起身道:「母親說得對,先用飯吧。」
柳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幾人走出書房時,她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日宗人府派人送來消息,燕王府已經回了文書,郡主會在正月初八離開遼東,最遲二月初抵達京城。」
顧長安腳步稍稍停了一下。
如今距離正月已經沒有多少日子。
李昭寧一旦從遼東啟程,二月十八的婚期便真的近在眼前。
柳氏繼續道:「你這些日子不要再往外跑了,宗人府與禮部還有許多事情要你親自過問。」
顧長安想到剛剛接下的各省冊籍,只能苦笑道:「孩兒儘量。」
柳氏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餘地,立即皺眉道:「不是儘量。」
顧長安連忙改口:「孩兒明白。」
跟在後面的小翠忍不住笑出聲來。
……
第二日上午,顧長安重新回到翰林院。
沈從岳顯然已經知道皇帝交給他的新差事,見面以後便讓書吏搬來幾份剛剛從北直與山東送回的查訪文書。
楚雲衡看著堆在桌上的冊籍,感嘆道:「顧兄此次離京半個月,回來以後差事更多了。」
顧長安翻開最上面一冊,無奈道:「大概我是天生勞碌命吧。」
蕭玉衡笑道:「別人記功以後多半能夠清閒幾日,你這功勞倒像是用更多差事換來的。」
三人說笑幾句,很快便低頭忙碌起來。
接下來幾日,顧長安大部分時間都在核對北直與山東送回的查訪文書。
與此同時,朝廷處置河工案的幾道公文也沿著驛路送往河南。
數日之後,這幾道公文先後抵達河南。
王寧受到申飭,罰俸三月,同時被責令整頓歸德府刑房,重新覆核近三年經手的河工案件。
看完公文後,王寧只命人將刑房近三年保存的案卷全部搬進值房,按照年份重新整理。
河南按察使則被責令查明此前經手官員在覆核陳紹安案卷時有無失職,分別議處,並重新修訂按察司的覆核章程。
與這兩道公文一同送到河南的,還有吏部對陳紹安的處置。
罰俸半年,記過一次,責令整頓寧陵縣衙戶房與印房,三個月內重新核清河工錢糧。
此前暫停視事之令撤銷,仍任寧陵知縣。
王寧將公文遞到陳紹安手中,沉聲道:「朝廷沒有革你的職,也沒有將你調離寧陵,不代表空白文書之事可以就此揭過。」
陳紹安雙手接過公文,鄭重道:「下官明白。」
王寧又提醒道:「河南布政使司很快會派人核查宋家與另外幾戶的田畝,你回到寧陵以後,只需整理舊冊,配合查驗,不可自行擴大清查範圍。」
聽見清查田畝之事並未因此擱置,陳紹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拱手領命。
離開府衙時,秀芝一直等在外面。
看見丈夫手裡的公文,她連忙迎了上去,緊張地問道:「朝廷怎麼說?」
陳紹安回答道:「罰了半年俸祿,還在吏部考冊上記了一過。」
秀芝臉色微微發白:「那你的官呢?」
陳紹安看著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官還在,朝廷讓我回寧陵。」
秀芝愣了一下,緊繃多日的神情也隨之鬆了下來。
她沒有詢問丈夫還能不能升遷,也不在乎那半年的俸祿,只要陳紹安能夠清清白白地回到寧陵,此前在府城奔走的這些日子便都不算白熬。
與陳紹安一同收到朝廷回文的,還有邵文舉。
他獨自在值房中拆開奏疏,很快看見了皇帝留下的硃批。
顧長安越出奉差,朕自有處置。
所劾仗勢干預,並無實據。
卿身掌刑名,當以辨明曲直為先,不可以舊怨雜於公論。
邵文舉看著最後一句,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起來。
他原本想用這封奏疏證明顧長安仗著父親權勢干涉河南刑名,皇帝卻從這封奏疏里,看見了他與顧明淵之間的舊怨。
還未等他想好該如何回應,吏部的公文也一起送到了按察司。
奉皇帝口諭,邵文舉任內經手的幾樁重大刑案,須將完整卷宗送入京城覆核。
至於他在河南任職七年的考語,此時也已經從吏部檔房中調了出來。
邵文舉拿著公文,半晌沒有說話。
他在河南按察副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一直認定是顧明淵有意壓著自己。
如今皇帝準備親自翻開這七年的考冊,他原本想要的「公道」,終於來了。
……
這一日晚間,顧長安從翰林院回來以後,再次來到父親的書房。
顧明淵看見他手中的幾頁冊籍,問道:「又遇到什麼問題了?」
顧長安將其中一頁放到桌上:「山東有兩名生員遷籍以後,原籍仍舊沒有除名。孩兒這幾日發現,各地送來的冊籍多少都有類似的問題,若以後各省分額與在籍生員數量有關,地方為了多爭幾個名額,必然還會在冊籍上動手腳。可朝廷又不可能將天下生員重新核驗一遍,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
顧明淵掃了一眼冊籍,平靜道:「解決不了,只能讓州縣名冊、提學衙門留檔與鄉試錄冊相互核驗,讓一處假帳無法騙過所有人。」
顧長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隨後,父子二人又談起河南的事情。
顧長安將在寧陵遇到的幾個疑問一一說了出來,顧明淵沒有直接替他給出答案,只在要緊處提醒了幾句。
談到最後,顧明淵忽然問道:「長安,你為官已近一年,有沒有認真想過今後的路?」
顧長安一愣:「父親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顧明淵的目光落到書案上的燭火:「三年前,我拜託裴公教你讀書時,他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
顧長安有些好奇:「什麼問題?」
「他問我,為何偏偏選擇了他。」
顧長安忍不住追問道:「父親當初為什麼會選中老師?」
顧明淵轉過頭,看向兒子:「我告訴他,只是想請他替我看看,你將來究竟能夠走到哪一步。」
書房裡安靜下來。
顧長安一時沒有說話。
顧明淵看著眼前已經入仕近一年的兒子,再次問出了三年前的那個問題。
「所以,長安,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要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