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安從府衙後堂出來時,身上的囚衣已經換下,整個人卻比半個月前憔悴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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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芝一直在門外焦急地張望著。
看見丈夫走下台階,她眼圈一紅,快步迎了上去:「紹安。」
只喊出這一聲,眼淚便落了下來。
陳紹安看著明顯消瘦的妻子,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讓你擔心了。」
秀芝搖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紹安抬起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顧長安,隨後走到他面前,拱手深深行了一禮。
「子安,這次若不是你,我只怕已經沒有機會從府衙里走出來了。」
顧長安伸手扶住他,搖頭道:「真正救你的,是嫂子留下的那些回帖,也是馬六與劉成福最後肯說實話,我只是順著他們留下的東西查了下去。」
陳紹安苦笑道:「他們留下的東西若沒有人肯查,一樣救不了我。」
顧長安沒有繼續謙讓,只看著他問道:「以後還敢不敢在空白文書上籤押?」
陳紹安神情一僵,隨即長嘆一聲:「這次已經險些把命丟了,哪裡還敢再有下次。」
「知道便好。」
顧長安語氣緩和下來,提醒道:「河工案雖然查清了,你的失察之責卻跑不了,吏部最後如何處置還不知道,這些日子先安心留在府城,不要急著回寧陵。」
陳紹安沉默片刻,低聲說道:「可寧陵的田冊還沒有查完。」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正因為沒有查完,才不能急,你這次險些被人用幾份假帳送進大牢,還準備一回去便繼續清查田畝?」
陳紹安聽出了他話里的責備,無奈道:「那你說該怎麼辦?」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先把已經查到的田畝、莊戶與舊冊整理清楚,具文報請布政使司核驗。」
頓了頓,又補充道:「清查田畝不是靠一名知縣帶著幾名差役便能做成的事情,真要繼續查,至少要讓布政使司與按察司都正式介入。」
陳紹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堅持。
顧長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秀芝:「嫂子這些日子也累了,你們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秀芝擦去眼淚,認真向他行了一禮:「長安,多謝你。」
顧長安這次沒有再躲,只將這一禮受了下來。
……
河工失銀案重新查明以後,顧長安並未立即離開河南。
他此次畢竟是奉禮部之命而來,歸德府與寧陵縣的查訪尚未完全結束。
接下來兩日,他與何鳳鳴重新核對了幾處縣學送來的生員名冊。
除了寧陵此前發現的遷籍與守孝生員重複計入以外,另外兩縣同樣存在已經去世、遷籍之人仍留在原冊的情況。
這些差錯看似不大,可一旦各省分額與在籍生員數量掛鉤,名冊上多出幾十人、少去幾十人,最後都有可能影響會試名額。
顧長安將幾處問題逐項寫入查訪文書,又在末尾補上一條建議。
各省核定在籍生員與歷科取中人數時,不能只憑州縣自行報送的名冊,應當與提學衙門、鄉試錄冊相互核驗。
何鳳鳴看過以後,在旁邊添了幾處河南學政的實際情形,隨後落下自己的名字,點頭道:「有這份查訪文書,禮部下一次核定分額時,至少不會把各地報來的數字照單全收。」
顧長安收起文稿,感慨道:「原以為分額最難的是南北如何劃分,如今看來,真正施行以後,連各地究竟有多少生員都未必說得清楚。」
何鳳鳴笑了笑:「天下之事,寫在紙上時總比真正做起來容易。」
他停頓片刻,又提醒道:「你的公事已經辦完,還是儘快回京吧。邵文舉那封奏疏走的是急驛,此時多半已經過了開封。」
顧長安並不意外,只笑道:「他若不把我參得重些,倒顯得昨日在公堂上的怒氣都是裝出來的。」
何鳳鳴失笑道:「你當眾說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裡,他若還能忍住不參你,這七年便算白熬了。」
顧長安將桌上的文書裝入匣中:「該說的話總要有人說。至於陛下如何處置,等回京以後再看。」
何鳳鳴聽到這話,忍不住啞然失笑:「你這話,越來越有老師的味道了。」
當日下午,顧長安前往府衙向王寧辭行。
王寧沒有提邵文舉的彈劾,只命人將歸德府重新核過的名冊與河工案補充卷宗各抄一份,分別交給禮部與吏部。
臨走以前,他看著顧長安,神情複雜地說道:「顧大人此次來到歸德,查清了這樁河工冤案,本府也該向你道一聲謝。」
顧長安拱手道:「王大人不必謝我,下官遞交的狀紙上,告的便有歸德府審案失詳,等朝廷追問下來,王大人恐怕還要因為此事受罰。」
王寧聽得苦笑一聲:「該擔的責任,本府不會推脫,至少陳紹安沒有帶著一個貪墨的罪名被送往刑部,這頓責罰便不算白挨。」
顧長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離開歸德府以前,顧長安又去見了一次陳紹安。
吏部的處置尚未下來,陳紹安只能暫時留在府城等候消息。
兩人沒有再提河工案,只在驛館附近找了一家酒肆,安靜地喝了幾杯。
臨別時,陳紹安端起最後一杯酒,認真道:「子安,這次的情,我記下了。」
顧長安與他碰了一下酒杯,笑道:「記著便好,往後別再讓我從京城趕來救你。」
陳紹安聽得苦笑:「絕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第二日上午,顧長安帶著趙橫離開歸德府,沿官道返回京城。
……
邵文舉的奏疏比顧長安早五日抵達京城。
奏疏先由通政司送入內閣,與歸德府重新查明的河工案卷一併擺在了內閣值房的長案上。
許和章先看了河工案卷,隨後才拿起邵文舉的奏疏。
奏疏篇幅不短,裡面不但彈劾顧長安借禮部差遣干涉地方刑名,還指責他仗恃家世,以奏聞御前相逼,迫使河南按察司受理狀紙。
許和章看完以後,沒有立即表態,只將奏疏遞給顧明淵:「顧閣老也看看吧。」
顧明淵接過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神色始終沒有多少變化,直到看見「仗恃家世」四字,目光才稍稍停了一下。
許和章問道:「顧閣老以為,這份奏疏該如何票擬?」
顧明淵將奏疏重新放回案上,平靜道:「此疏彈劾的是犬子,本官理當迴避,如何票擬,請許閣老自行處置。」
許和章看了他片刻,最終只在票擬中寫下「請陛下聖裁」幾個字,隨後命書吏將奏疏連同河工案卷一併送入宮中。
兩份文書送入宮中以後,李承熙翻開歸德府重新查明的河工案卷。
案卷之中,顧長安如何從兩張收銀憑據查到失蹤的里正,又如何沿著戶房書吏追查到宋家,最後驗看柳灣河堤,揭穿虛造的物料帳目,全都記錄得十分清楚。
李承熙看完案卷,隨後拿起邵文舉的奏疏。
邵文舉並未否認河工案中發現的新證,卻將顧長安私下接觸證人、擅自查驗河工,以及在公堂上以奏聞御前要求按察司受理狀紙之事逐一列出,指責他借禮部差遣干涉地方刑名。
一份文書寫的是顧長安如何查清冤案,另一份寫的卻是他如何越過自己的職權。
李承熙將兩份文書並排放在御案上,看了許久,命人傳許和章與顧明淵入宮。
兩人來到御書房以後,李承熙用一種有些古怪的目光看向顧明淵。
「邵文舉說顧長安仗恃家世,目無法司。」
李承熙伸手點了點那份彈劾奏疏。
「顧卿,這份彈劾,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