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歸德府衙正堂內站滿了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年過五旬的官員,身形清瘦,眉間兩道紋路極深,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正是河南按察副使邵文舉。
王寧與按察司派來的幾名官員分坐兩旁,宋家家主、宋德海、孫茂、宋家帳房與七名里正全部被帶到堂下。
顧長安剛剛進入正堂,邵文舉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上。
等顧長安見過禮,他便直截了當道:「顧侍講奉禮部之命查訪河南學政,既非刑部官員,也不在按察司任職。此前私見證人、查驗河堤,已經有所越界,今日會審便不必參與了。」
堂內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顧長安身上。
王寧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從中緩和,卻被顧長安抬手止住。
顧長安平靜道:「邵大人說得不錯,翰林侍講確實無權參與地方審案。」
邵文舉神色稍緩,以為他準備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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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刻,顧長安便從袖中取出一份狀紙,放到了堂案之上,揚聲道:「所以今日,下官不參與會審。」
邵文舉皺眉道:「那你這是何意?」
顧長安拱手道:「下官以此案告發人的身份遞狀,狀告歸德府此前審案失詳,只憑口供與帳冊便認定陳紹安貪墨,卻沒有查驗實際河工,也沒有追查失蹤的石橋村里正,險些使朝廷命官含冤定罪。」
王寧坐在一旁,臉色多少有些不自然,卻沒有出言阻止。
邵文舉看都沒有看那份狀紙,冷聲道:「你與陳紹安本有私交,如今又親自遞狀,所言難免偏私,本司不能受理。」
顧長安抬起頭,語氣沒有半分退讓:「告發人是否偏私,應當由證據判斷。大周律中可有哪一條規定,與蒙冤之人相識,便不能告發?」
邵文舉一時語塞。
顧長安繼續道:「邵大人若認為這份狀紙不該受理,只需在上面寫明緣由,加蓋按察司官印,下官立即退出公堂。」
邵文舉盯著他道:「你在威脅本官?」
顧長安搖頭道:「下官只是在請邵大人依律處置。邵大人若拒絕受理,下官回京以後,會將這份狀紙、寧陵查得的新證,以及河南按察司拒絕重勘的經過一併具疏奏聞,請陛下下旨調取此案卷宗,重新覆核。」
邵文舉猛地一拍桌案:「顧長安,你以為搬出陛下,本官便會怕你?」
顧長安神色未變:「此案卷宗若經得起查驗,邵大人又何必怕它送到御前?」
堂中頓時安靜下來。
邵文舉臉色一陣難看,過了許久才拿起那份狀紙。
他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冷聲說道:「好,本官今日便受理你的告發,可你若拿不出足以推翻原案的證據,本官第一個上疏參你借朝廷差遣干涉地方司法。」
顧長安拱手道:「下官願將今日所言全部具名寫入案卷,若有一句不實,任憑朝廷問罪。」
邵文舉沒有再說什麼,冷哼一聲,只讓書吏將狀紙收入案卷。
會審隨即開始。
宋家帳房到了府城以後,已經推翻了自己在寧陵縣衙的口供。
他聲稱此前是因為懼怕羅謙,才將所有事情推到宋家家主身上,真正補造物料帳的人是他與孫茂,宋家家主對此毫不知情。
宋德海送銀一事,宋家家主也一口否認,只說是族弟擅作主張。
六名里正仍舊堅持原來的證詞,認定各村攤派數目全由劉成福匯總,他們只是奉命辦事。
邵文舉聽完幾人口供,又翻過宋家的帳冊與領料文書,神色間已經多了幾分不耐。
他看向顧長安,淡淡道:「宋家的物料帳確實與實際河工不符,可陳紹安在空白領料文書上籤押也是事實。如今只能證明孫茂與宋家帳房藉機補造帳目,還不能證明宋家家主參與其中。」
顧長安沒有爭辯,只將三份文書依次擺到堂前。
第一份是陳紹安最初擬定的河工方案,其中確實寫著修築護腳石基,更換九十六根木樁。
第二份是工房施工日簿。
九月初四,陳紹安親自前往柳灣查驗,因河水尚未退去,石料無法運抵堤下,便改用草袋與縣倉舊木加固險段,石基留到來年開春再修。
第三份則是宋家拿出的領料文書。
文書所寫的四百八十塊條石與九十六根新木樁,全部是在九月初七以後陸續送出。
顧長安指著三份文書,平靜道:「邵大人,陳紹安九月初四已經取消石基,宋家為何在三日以後,仍舊按照原來的方案運送條石與新木?」
邵文舉皺了皺眉,沒有立即回答。
宋家家主強自鎮定道:「宋家只是按照縣衙送來的領料文書辦事,河工方案如何更改,草民並不知情。」
顧長安轉頭看向他:「那些物料送到了哪裡?」
宋家家主說道:「自然是送到縣衙,再由孫茂安排。」
顧長安又取出縣倉領用簿:「九月初四以後,縣倉只支出過草袋、舊木與鐵具,沒有收進一塊宋家的條石,也沒有九十六根新木樁。」
宋家家主臉色微變,仍舊辯解道:「或許是孫茂直接讓人送去了河堤。」
顧長安將柳灣驗堤記錄放到最上面:「羅謙、工房書吏與守堤河卒已經共同查驗,柳灣沒有石基,水邊所用的也全部是縣倉舊木。」
「宋員外說四百八十塊條石與九十六根新木送進了縣衙,縣倉沒有。」
「你又說那些物料或許去了河堤,河堤同樣沒有。」
顧長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如此多的物料,總不能出了宋家倉門以後,便憑空消失了吧?」
宋家家主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新的說辭。
顧長安轉而拿起幾份領料文書,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這些文書上陳紹安的籤押確實是真,可正文寫的卻是九月初四以前便已經取消的舊方案。」
「你們不是奉陳紹安的命令送了物料,你們是拿著他留在空白文書上的名字,替自己補出了一道命令。」
堂內一片寂靜。
此前所有人都在查籤押是真是假,卻沒有人將領料日期與河工方案更改的時間放到一起。
籤押越真,這幾份文書反而越能證明有人利用陳紹安留下的空白文書補造帳目。
邵文舉看著擺在案前的三份文書,臉色也漸漸變了。
顧長安並沒有停下,又讓人將昨夜宋德海送來的銀票抬到堂前。
「宋家若真的清白,為何要在會審前一日送來一千兩銀票,又以河南書院支持通取分額為條件,讓下官不再追究河工帳目?」
宋家家主猛地看向宋德海,怒聲道:「這個蠢貨擅作主張,與老夫何干?」
顧長安忽然看向宋家帳房:「前日你翻供,說所有事情都是你與孫茂私下所為,宋家家主毫不知情。」
「可銀子進了宋家南倉,假帳記在宋家帳冊上,宋德海為了掩蓋此事,又帶著一千兩銀票來到驛館。」
「如今宋員外說宋德海只是一個擅作主張的蠢貨。」
顧長安稍稍停頓,繼續道:「你今日若將所有罪責攬下,明日也不過是另一個擅作主張的下人,到了按察司大牢里,你覺得宋家還會認你嗎?」
宋家家主頓時變了臉色,轉頭看向帳房道:「你不要聽他挑撥,宋家絕不會將所有罪責推到你一人身上。」
顧長安淡淡道:「既然宋員外不會捨棄他,不如當著公堂說清楚。若這本假帳是他私自補造,宋家準備替他承擔多少罪責?」
宋家家主一時語塞,而跪在一旁的宋家帳房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宋德海出了事情,家主可以說是族弟擅作主張。
他若繼續替宋家承擔所有罪責,將來也只會成為另一個被捨棄的人。
沉默許久以後,宋家帳房終於伏在地上,聲音發顫地說道:「物料帳是老爺讓小人補的。」
宋家家主猛地轉身:「你胡說!」
宋家帳房卻沒有再改口:「府衙的人第一次到寧陵以後,老爺讓小人按照七個村莊收取的總數,把銀子分別寫成木料、石料、糧食與車腳。陳大人簽過名字的空白領料文書,也是孫茂交給老爺的。」
眼見宋家帳房重新招認,孫茂也終於支撐不住。
他重重叩首,供認自己私刻河工收訖印,借縣衙名義向七個村莊攤派銀兩,又將其中三百兩留作己用。
至於剩下的一千餘兩,全部送進了宋家南倉。
馬六前往縣衙告狀以後,孫茂擔心陳紹安順著憑據查到自己頭上,便搶先與宋家補造河工帳冊,又讓六名里正一口咬定銀子已經交給陳紹安。
六名里正見孫茂與宋家帳房先後認罪,再也無法維持原來的口供。
其中兩人率先改口,承認此前的證詞都是孫茂提前教好的。
餘下四人見事情已經敗露,也開始互相推諉,原本整齊一致的口供當場便亂了起來。
案情到了這裡,已經再無多少疑問。
人證物證俱已齊全,邵文舉即便再不情願,也無法繼續維持原案。
他與王寧及幾名按察司官員商議以後,只得當堂宣布陳紹安貪墨河工銀兩之罪查無實據,立即解除羈押。
至於陳紹安提前在空白領料文書上籤押,又未能約束縣衙書吏與用印,依舊要承擔失察之責,暫時停止視事,等候吏部處置。
宋家家主、宋家帳房與孫茂則繼續收押,連同全部證物一併送往河南按察司。
會審結束以後,邵文舉的臉色依舊十分難看。
他看著顧長安,冷聲說道:「此案能夠查清是一回事,你身為翰林侍講,擅自接觸證人、查驗河工,又在公堂之上逼迫按察司受理狀紙,則是另外一回事,本官會將你在河南所作所為如實寫入奏疏,請朝廷處置。」
顧長安沒有急著回答,只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道:「邵大人在按察副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聽聞你常跟人說,是家父故意壓著你。」
堂內尚未離開的官員神色各異,誰也沒有想到顧長安會當眾提起這段舊事。
邵文舉臉色驟然一沉:「顧長安,你什麼意思?」
顧長安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道:「一份前後矛盾的證詞,一本與實際河工完全對不上的帳冊,還有一名在陳紹安傳喚以後突然失蹤的里正,這些東西全部擺在邵大人面前。可邵大人到了歸德以後,第一件事不是查驗證據,而是想把發現問題的人趕出公堂。」
邵文舉怒聲道:「本官如何審案,還輪不到你一個翰林置喙!」
顧長安神色不變,聲音卻清楚地傳遍整座公堂。
「今日看來,吏部不是故意壓著你,是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你手裡。」
邵文舉猛地站起身,氣得臉色鐵青:「本官一定會參你!」
顧長安拱了拱手:「邵大人儘管寫,最好將下官方才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寫進奏疏,下官回京以後,也會親自向陛下說明今日發生的一切。」
兩人隔著堂案對視,誰都沒有退讓。
王寧低頭整理手邊的案卷,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一般。
當日傍晚,兩封公文先後送出歸德府。
一封是河工失銀案重新查明的完整案情。
另一封,則是邵文舉彈劾顧長安越權干涉地方司法、藐視按察司官員的奏疏。
兩封文書走的是同一條驛路。
目的地也都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