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府會審的前一日,顧長安正在驛館整理這段時間查訪所得的名冊,趙橫忽然領著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名叫宋德海,是宋家三房的人,常年替族中打理開封一帶的糧行,昨夜得知宋家家主被押往府城,這才匆匆趕了回來。
宋德海顯然提前打聽過顧長安,見禮以後便笑道:「久聞顧大人是今科狀元,如今又升任翰林侍講,今日一見,果然年少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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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放下手中的名冊,淡淡道:「宋三爺有話不妨直說。」
宋德海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輕輕放到桌上。
「這裡是一千兩,算是宋家為顧大人此次河南之行準備的程儀。」
顧長安瞥了一眼銀票,似笑非笑道:「一千兩的程儀,宋家出手倒是大方。」
宋德海見他沒有立即趕人,心中頓時多了幾分把握。
他稍稍向前傾了傾身體,壓低聲音道:「顧大人提出通取分額,河南不少書院原本還有疑慮。宋家與幾位山長都有往來,只要顧大人願意高抬貴手,我們可以請他們聯名上書,支持朝廷試行新制。」
顧長安神色不變:「宋三爺想讓我如何高抬貴手?」
宋德海笑道:「陳大人貪墨河工銀的罪名固然可以洗清,可宋家是否參與其中,終究只是幾名下人的口供。只要顧大人不再繼續追究,宋家可以保證,陳大人最多落一個失察之責,絕不會丟掉性命。」
顧長安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們連府衙最後如何定案都能保證?」
宋德海神情微僵,很快又恢復笑容:「宋家在歸德經營多年,總還有幾分人情,況且在下聽說,顧大人從前在京城也是一擲千金的人物,自然知道銀子與人情的好處。」
顧長安低頭看著桌上的銀票,忽然笑了。
「你們查得倒是仔細。」
宋德海拱手道:「與顧大人打交道,宋家自然不敢怠慢。」
顧長安將銀票慢慢推了回去,語氣依舊平靜:「宋家的確是大手筆,不過沾著七個村莊百姓口糧的錢,我嫌髒。」
宋德海聽到這番話,臉色也隨之冷了下來。
他拿起銀票,沉聲道:「顧大人既然不願接受,宋家也不強求,不過這裡畢竟是河南,真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對誰都沒有好處。」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宋家在河南有多少關係,不妨說得再清楚一些,本官也想聽聽。」
來人正是何鳳鳴,他拿著幾份重新核過的名冊走進房中,冷眼看向宋德海。
宋德海臉色頓時變了,慌忙起身行禮道:「見過何大人。」
何鳳鳴沒有理會,只看了一眼他手中尚未來得及收好的銀票。
顧長安指了指那些銀票,淡淡道:「宋三爺送來一千兩程儀,又答應請河南書院聯名支持通取分額,請我不要再追究宋家的河工帳。」
宋德海急忙辯解道:「何大人誤會了,這只是宋家的一點心意。」
何鳳鳴冷笑道:「是不是程儀,稍後去府衙說清楚。」
宋德海還想開口,趙橫已經擋在門前。
何鳳鳴讓隨行書吏去請府衙差役,等宋德海被帶走以後,才在顧長安對面坐了下來。
何鳳鳴看著已經重新封存的銀票,沉聲道:「宋家既然敢在會審前一日找上門,看來明日的事情不會太順利。」
顧長安抬眼道:「師兄聽說了什麼?」
何鳳鳴將帶來的幾份名冊放到桌上,神情也認真了幾分:「河南按察副使邵文舉已經到了歸德,明日由他主持會審。」
顧長安並不認識此人,只問道:「邵大人與宋家有舊?」
何鳳鳴搖頭道:「他未必會替宋家說話,卻一定不會願意聽你說話。」
顧長安眉頭微皺,何鳳鳴解釋道:「邵文舉早年曾經在都察院任御史,與梁閣老也有些舊。當年他接連上疏彈劾過你父親,後來調任河南按察副使,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七年。」
稍作停頓,何鳳鳴又補充道:「這些年,朝中曾經兩次議過讓他升任按察使,最後都被吏部駁了回來。」
顧長安很快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他認為是父親故意壓著他?」
何鳳鳴苦笑道:「不只是認為,他私下裡一直都是這樣說的。」
見顧長安若有所思,何鳳鳴又道:「此人審案只信口供與卷宗,不喜歡重新勘驗,前幾年便有兩樁案子被大理寺駁回。吏部給他的考語也不好,可他從不覺得是自己辦案有失,只認為顧閣老因為當年的彈劾故意阻攔他的仕途。」
顧長安終於明白了過來,點頭說道:「所以師兄是說,明日他可能會先把我趕出公堂?」
何鳳鳴點了點頭,又提醒道:「他今日看過案卷以後,已經當著王知府的面說過,翰林院無權過問地方刑名,你又與陳紹安有舊,本就應該迴避。」
顧長安聽完,沉默片刻才問道:「師兄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明日退一步?」
何鳳鳴搖頭道:「我是讓你提前有所準備。」
他說完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桌上封存的銀票。
「邵文舉未必收過宋家的好處,可有些人一旦認定自己受了委屈,看什麼都會成為別人虧欠他的證據。」
顧長安站起身來,拱手道:「多謝師兄提醒。」
何鳳鳴離開以後,趙橫重新走進房中。
趙橫問道:「公子,明日怎麼辦?」
顧長安看了一眼整理好的河工文書,又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紙。
顧長安說道:「磨墨,我要寫狀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