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顧長安一行再次來到石橋村。
陸惟誠已經在私塾外等候,看見馬車以後,立刻迎了上來。
顧長安開門見山道:「陸先生,石橋村里正叫什麼名字?」
陸惟誠回答道:「劉成福。」
顧長安又問道:「此人如今是否還在村中?」
陸惟誠聞言有些意外道:「里正已經有些日子沒有露面了,村里都說他被府衙的人帶走了。」
顧長安皺眉道:「誰說他被府衙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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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惟誠搖頭道:「最初是誰說的已經沒人記得,只是陳大人被帶往府城以後,里正也跟著不見了,村里人自然以為兩件事情有關。」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羅縣丞昨夜告訴我,府衙抵達寧陵的前一日,劉成福便已經離開家中,他的名字也沒有出現在府衙收錄的六份里正證詞中。」
陸惟誠聽完,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沉吟道:「如此說來,他不是被府衙帶走,而是自己躲了起來?」
顧長安也覺得事情變得蹊蹺起來,搖頭道:「眼下還不能確定,所以我想去他家中問一問。」
劉家就在村子西側,與宋家莊相隔不過幾里。
一行人來到劉家時,院門緊閉,陸惟誠敲了許久,裡面才傳來腳步聲。
開門的是一名四十歲上下的婦人。
看見陸惟誠時,她原本還想說話,等目光落到顧長安與秀芝身上以後,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陸惟誠介紹道:「劉周氏,這位是從京城來的顧大人,有幾句話想問你。」
劉周氏連忙行禮道:「民婦見過顧大人。」
顧長安說道:「不必多禮,我今日只是想問一問劉成福的去向。」
劉周氏低著頭道:「我家男人去開封投親了,什麼時候回來,民婦也不知道。」
顧長安問道:「投奔哪一門親戚?」
劉周氏回答道:「是他母親那邊的一名表兄,姓錢,住在開封城南。」
顧長安繼續問道:「縣衙派人去開封詢問過,那戶人家卻說劉成福從未去過。」
劉周氏臉色微微一變,雙手也下意識攥住了衣角。
顧長安看見她的反應,卻沒有繼續逼問,只換了一個問題:「劉成福離家以前,可曾說過自己遇到了什麼麻煩?」
劉周氏搖頭道:「沒有。」
顧長安又問道:「可曾有人來家中找過他?」
劉周氏依舊搖頭道:「也沒有。」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
陸惟誠勸道:「劉周氏,劉成福若只是出去避禍,總該想辦法給家裡送個消息。如今他已經失蹤多日,你再替他遮掩去向,縣衙只會沿著開封繼續查下去,未必是在幫他。」
劉周氏聽見宋家二字,眼中明顯多了幾分慌亂。
顧長安沒有催促,只站在一旁等著。
過了很久,劉周氏才低聲道:「他離開的前一晚,確實有人來過。」
顧長安問道:「什麼人?」
劉周氏回答道:「縣衙戶房的孫先生。」
站在旁邊的秀芝神色微變。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又向劉周氏問道:「你可知道那位孫先生叫什麼?」
劉周氏回答道:「叫孫茂,村里每年核算田畝和糧賦,他都來過幾次。」
顧長安問道:「他們當晚說了什麼?」
劉周氏搖頭道:「兩個人關著門爭了幾句,我沒有聽清,孫先生快到子時才走,第二日天還沒亮,我家男人便收拾了幾件衣裳,只讓我無論誰來詢問,都說他去了開封投親。」
顧長安又問道:「此後可曾送過消息回來?」
劉周氏眼圈漸漸紅了起來,搖頭道:「沒有,他只說這件事知道得越少,對我們娘兒幾個越好。」
顧長安沒有再問下去。
劉周氏已經承認自己對縣衙說了假話,卻依舊不知道丈夫真正去了哪裡。
繼續逼問,也未必能夠得到更多東西。
離開劉家以後,陸惟誠帶著幾人去了另外兩戶村民家中,這兩戶人家同樣交過第二次修堤銀。
其中一戶租種宋家的田,先後交過兩次。
另一戶則有幾畝自己的薄田,只向里正交過一次。
兩家都保存著里正出具的憑據。
顧長安將憑據逐一看過,發現上面的格式與馬六手中的那張完全相同,背面也都寫著一個極小的「戶」字。
只是兩戶人家與馬六一樣,只肯讓他抄錄,不願具名作證。
其中一名老者無奈道:「顧大人,我們若是按了手印,您回京以後自然無事,可我們還要留在寧陵,劉成福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們實在不敢。」
顧長安沒有強求,只將抄錄好的紙張收進袖中。
回到私塾以後,陸惟誠問道:「顧大人現在準備怎麼辦?」
顧長安回答道:「劉成福失蹤以前見過孫茂,三張憑據又都出自戶房,下一步自然要查清楚這兩人之間究竟說過什麼。」
陸惟誠提醒道:「孫茂已經被府衙帶去問過話了。」
顧長安問道:「他是以什麼身份被帶走的?」
陸惟誠回答道:「聽說是證人。」
秀芝在一旁說道:「孫茂便是最先站出來指認紹安的人,他一口咬定,是紹安命戶房準備憑據,再讓各村里正按照田畝攤派銀兩。」
顧長安沒有再說話。
這些收銀憑據極有可能由縣衙戶房統一準備,而孫茂正是戶房書吏。
可在府衙的案卷里,他卻只是一個奉命辦事、出面指認陳紹安的證人。
馬車離開石橋村以後,顧長安將今日抄錄的三張憑據並排放在膝上。
三張憑據格式相同,背面又都寫著一個「戶」字,至少說明它們並非由各村里正自行開具。
顧長安原本以為,想要找到失蹤的一千多兩銀子,應該沿著七個村莊繼續查下去。
現在看來,真正需要查的地方,或許從來都不在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