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後,顧長安拿出事先帶來的紙筆,將兩張憑據上的文字,數目與印記逐一抄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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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到第二張時,他特意將背面的「戶」字也一併描了下來。
寫完以後,顧長安問道:「老人家,你是否願意將方才所說之事寫成證詞,具名畫押?」
馬六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不安起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從馬家院外向西看去,村中大片田地都屬於宋家,馬六一家賴以為生的十幾畝地也在其中。
馬六低聲道:「顧大人,我一家老小還要在石橋村過日子。」
顧長安聽懂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將剛剛取出的紙重新收了起來。
隨即又道:「老人家請放心,今日這些話,我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兩張憑據也由你自己收好。若再有人前來索取,不要輕易交出去。」
馬六點了點頭,讓兒子重新將木盒藏回米缸後面。
三人從馬家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回到私塾門前,陸惟誠忽然說道:「顧大人,其實村中交過兩次銀子的不止馬六一家。」
顧長安停下腳步,問道:「先生知道還有誰?」
陸惟誠回答道:「我知道幾個名字,不過他們肯不肯見你,我不能保證。今日天色已晚,你若明日還來,我可以先替你問一問。」
顧長安拱手道:「有勞先生。」
陸惟誠搖頭道:「我只是替村中百姓問一句,這兩筆銀子,朝廷最後會不會查清楚?」
顧長安沉默片刻道:「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夠查清,但至少不會把兩筆銀子當成一筆糊塗帳。」
陸惟誠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馬車駛出石橋村以後,趙橫幾次回頭看向後方。
顧長安問道:「怎麼了,趙叔?」
趙橫沉聲道:「剛才有個人一直守在村口,我們出來以後,他便騎馬往西邊去了。」
秀芝聞言低聲道:「西邊就是宋家莊。」
顧長安掀開車簾,向後看了一眼。
鄉間小路上已經看不見騎馬之人的蹤影,只剩下遠處幾座被暮色籠罩的莊院。
顧長安放下車簾道:「隨他去吧。」
三人回到縣城時,城門已經快要關閉。
顧長安剛剛進入驛館,便看見羅謙坐在前廳,桌上的茶水已經涼透,顯然等候多時。
見他回來,羅謙立刻起身拱手道:「顧大人。」
顧長安還禮道:「羅大人這麼晚過來,可是縣中出了什麼事情?」
羅謙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秀芝,先是拱手稱呼道:「見過夫人。」
這才回答道:「下官聽說顧大人今日去了石橋村,擔心鄉間道路難行,特意過來看看。」
顧長安神色不變道:「有勞羅大人掛心。」
羅謙遲疑片刻,繼續道:「陳大人一案已經交由府衙審理,河南按察司也派人查看過初步案卷。顧大人若只是探望故交家眷,自然無妨,可若繼續查訪涉案村莊,只怕容易讓人誤會。」
顧長安問道:「誤會什麼?」
羅謙回答道:「誤會顧大人借查訪新制之便,干涉地方審案。」
顧長安看了他片刻,開口道:「我今日沒有進入縣衙戶房,沒有向羅大人索要案卷,也沒有讓任何人更改已經遞交府衙的證詞。」
羅謙連忙道:「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顧長安繼續道:「羅大人若認為我的舉動有所不妥,可以照實上報府衙與按察司,不必有所隱瞞。」
羅謙一時沒有接話。
顧長安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河南送往吏部的公文中提到,此案牽涉七個村莊,卻只有六名里正作證,還有一人去了哪裡?」
羅謙臉上的神情微微一變,沉默片刻後,這才低聲道:「沒有作證的,是石橋村里正。」
顧長安問道:「此人現在何處?」
羅謙搖頭道:「不知所蹤。」
顧長安皺眉道:「何時失蹤的?」
羅謙回答道:「府衙派人抵達寧陵的前一日,他便離開了家中,其家人只說他去了開封投親,可縣衙派人詢問過,他所說的那門親戚根本不知道此事。」
顧長安又問道:「陳大人可曾派人找過他?」
羅謙遲疑了一下道:「馬六前往縣衙告狀以後,陳大人曾命差役傳喚石橋村里正。只是差役到村中時,人已經不見了。」
顧長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從馬六前往縣衙告狀,再到府衙派人抵達寧陵,中間不過短短几日,石橋村里正卻恰好在這個時候離開家中,至今沒有下落。
顧長安問道:「此事是否已經寫入案卷?」
羅謙回答道:「府衙知道此人未能到案,也已經命寧陵縣衙繼續尋找,只是眼下沒有證據證明他畏罪潛逃,因此尚未將他列為案犯。」
顧長安點頭道:「羅大人放心,我不會僅憑他離開寧陵,便認定他與失銀有關。」
羅謙聽完,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顧長安拱手道:「今日天色已經不早,羅大人若沒有其他事情,便請回吧。」
羅謙沉默片刻,還禮道:「顧大人既然奉朝廷之命來到寧陵,縣衙自會盡力配合。只是陳大人的案子牽涉甚廣,還望大人謹慎行事。」
顧長安說道:「多謝羅大人提醒。」
等羅謙的身影消失在驛館門外,秀芝一臉憂色道:「長安,我們明日還去石橋村嗎?」
顧長安取出今日抄下的兩張憑據,重新鋪在桌上。
第二張憑據背面的那個「戶」字,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楚。
顧長安回答道:「明天我們先去找一個人。」
秀芝連忙道:「誰?」
顧長安說道:「給馬六開出第二張憑據的石橋村里正。」
七個村莊的攤派銀兩,六名里正都已經在府衙留下證詞。
唯獨真正經手石橋村第二筆銀子的人,就在陳紹安準備傳他問話之際,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