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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寧陵

  陳紹安出事後,寧陵縣衙由縣丞羅謙暫時代管。

  得知禮部官員前來以後,早早便帶著縣學教諭等候在城門外。

  顧長安交驗公文,隨後直接前往縣學。

  寧陵縣送往提學衙門的生員名冊確實有兩處數目不符,一處是三名已經遷籍的生員仍然留在原冊,另一處則將兩名因守孝未曾應試的生員重複計入。

  顧長安讓縣學重新謄寫一份名冊,又詢問了近幾科參加鄉試與取中的人數,直到午後才將公事暫時處理妥當。

  羅謙原本準備了接風宴,顧長安卻以舟車勞頓為由推辭,只讓人將行李送往驛館。

  回到住處以後,他換下一身官服,與早已等候在此的秀芝一同出了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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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橋村距離縣城不過十餘里,三人乘坐馬車,未時過半便已經抵達村外。

  田裡的莊稼早已收完,只剩下一片片裸露的土地,偶爾能看見幾名村民在地里收攏秸稈。

  馬車剛剛進村,便引來了不少目光。

  趙橫下車打聽了一下,回來道:「村東頭那間私塾,就是陸先生的住處。」

  顧長安點了點頭,讓車夫將馬車停在私塾外面。

  院中傳來孩童讀書的聲音,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正在廊下看著幾名學生臨帖,聽見動靜以後,很快迎了出來。

  顧長安將何鳳鳴的手書遞了過去,拱手道:「敢問可是陸惟誠陸先生?」

  陸惟誠接過手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神色隨之變得鄭重。

  看完以後,他立即將手書合起,朝顧長安躬身行禮道:「學生陸惟誠,見過顧大人。」

  顧長安還禮道:「陸先生不必多禮,我今日只是有幾件事情想向先生請教。」

  陸惟誠連忙側身讓開道路道:「何大人已經在信中說明了顧大人的來意,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大人裡面請。」

  幾人進入屋中,陸惟誠先讓院裡的學生繼續臨帖,又親手將房門關好。

  轉過身以後,他看了一眼站在顧長安身旁的秀芝,低聲問道:「顧大人此次前來,是為了陳知縣的案子?」

  顧長安沒有否認,點頭道:「不錯。」

  陸惟誠沉默片刻,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其實陳大人是個好官。」

  秀芝原本一直安靜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攥著衣袖的手忽然收緊,眼圈也隨之紅了起來。

  這些日子她在府城四處奔走,聽見最多的便是貪墨、攤派與革職待審,還是第一次有寧陵當地人當著她的面,說陳紹安是個好官。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低聲說道:「多謝先生還肯這樣說。」

  陸惟誠搖頭道:「學生只是說自己親眼看見的事情。」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陳大人到寧陵不過半年,卻已經親自去過數次河堤,也查過縣中的田冊。前些日子石橋村有百姓因為田賦分攤不公前往縣衙告狀,他不但沒有讓差役將人趕走,還真的派人來村里核驗過一次。」

  說到這裡,陸惟誠又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只是陳大人做事太急,想查的事情也太多。寧陵這些田冊已經糊塗了十幾年,他一來便要重新核查,自然會有人不願意。」

  秀芝沒有替丈夫辯解,只是低聲道:「我也勸過他,河堤修好以後可以先緩一緩,可他說既然已經查出了問題,便不能裝作沒有看見。」

  陸惟誠看向她道:「陳夫人,你的話沒有錯,陳大人的話也沒有錯,只是寧陵有些事情,並不是縣令想查便能查下去的。」

  顧長安問道:「先生說的是宋家?」

  陸惟誠沒有直接回答,只朝窗外看了一眼,這才壓低聲音道:「石橋村大半田地都在宋家名下,村中百姓不是租種宋家的田,便欠著宋家的糧錢。有些事情,他們即便知道,也不敢輕易開口。」

  顧長安問道:「包括修堤銀?」

  陸惟誠點了點頭道:「村中確實有人先後交過兩次銀子,最先發現不對的是馬六。顧大人若想問清楚,我可以帶您去見他。」

  顧長安起身拱手道:「有勞先生。」

  陸惟誠連忙道:「大人言重了,學生也只是希望陳大人的案子能夠查清楚。」

  他說完便取下牆邊的外衣,帶著幾人離開私塾。

  馬六家距離私塾不遠,院中只有三間低矮土屋,牆根堆放著一些尚未劈開的柴木。

  開門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

  那人看見陸惟誠,神色原本還算自然,等目光落到秀芝身上時,臉色卻明顯變了。

  陸惟誠介紹道:「這位是從京城來的顧大人,找你是想問一問修堤銀的事情。」

  男子遲疑許久,最終還是讓開了院門。

  屋內藥味很重,馬六躺在床上,臉色比秀芝上一次見到時更加灰敗。

  看清來人以後,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

  顧長安連忙道:「老人家不必起來,我今日只是想問幾句話。」

  馬六靠回床頭,聲音有些沙啞道:「該說的,我在府衙都已經說過了。」

  顧長安問道:「府衙有沒有問你,為何前後交過兩次銀子?」

  馬六神色微微一變,沒有立即回答。

  站在床邊的兒子低聲道:「爹,顧大人是陸先生帶來的。」

  馬六看了陸惟誠一眼,過了許久才嘆氣道:「府衙的大人只問里正收過多少,沒有問宋家。」

  顧長安繼續道:「兩次交銀,可都留有憑據?」

  馬六又沉默下來。

  陸惟誠勸道:「顧大人不會拿走你家的東西,你只管讓他看一眼。」

  聽到這句話,馬六才朝兒子點了點頭。

  男子走到牆邊,先將米缸挪開一些,又從後面取出一個用舊布裹著的小木盒。

  盒子裡面放著地契、租約與幾張已經發黃的收據。

  男子翻找片刻,最終取出兩張憑據放到桌上。

  顧長安拿起其中一張。

  這張憑據是宋家帳房所開,上面寫著石橋村馬六繳納河堤捐銀三兩六錢,落款處蓋著宋家帳房的私印。

  另一張則由里正出具,寫明奉縣衙諭令,按照實際耕種田畝收取修堤銀二兩四錢,下方還蓋著寧陵縣河工收訖的印記。

  顧長安將兩張憑據放在一起,問道:「宋家第一次收銀時,如何向你解釋?」

  馬六回答道:「宋家管事說,老爺答應給縣裡捐銀修堤,各家佃戶都要按照租種的田畝分攤。」

  秀芝聽得皺眉道:「宋家答應捐出的二百兩,原來也是從佃戶身上收來的?」

  馬六搖頭道:「宋家究竟收了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租了他家田的人都交過。」

  顧長安又指向第二張憑據道:「里正後來再來收銀,你沒有告訴他已經向宋家交過?」

  馬六苦笑道:「說了,可里正說宋家收的是宋家的捐銀,縣衙收的是縣衙攤派,兩邊不能混在一起。」

  顧長安問道:「里正所說的縣衙諭令,你親眼見過?」

  馬六點頭道:「見過一眼,上面蓋著官印,村裡的幾名族老也都看過。不過那張文書一直在里正手中,銀子收完以後,便被他帶走了。」

  顧長安低頭重新查看第二張憑據。

  憑據上的字跡十分工整,數目與姓名明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像是里正臨時寫下,更像是縣衙提前備好以後,再按照各戶繳納的數目分別填寫。

  他將憑據翻到背面,發現右下角還寫著一個極小的「戶」字。

  顧長安問道:「其他人拿到的憑據,也與這一張相同?」

  馬六回答道:「應當差不多,里正當時帶了厚厚一疊。」

  顧長安又問道:「你後來去縣衙告狀,陳知縣如何處置?」

  馬六回憶片刻道:「陳大人看過兩張憑據以後,問我村里還有多少人交過兩次銀子,又讓人將戶房書吏叫了過去。」

  秀芝追問道:「後來呢?」

  馬六說道:「陳大人讓我先回村等候,說縣衙會派人下來查。可沒過幾日,府衙的人便到了寧陵,陳大人也被帶去了府城。」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顧長安再次看向第二張憑據背面那個極小的「戶」字。

  馬六前往縣衙告狀以後,陳紹安第一個傳見的便是戶房書吏。

  可他還沒來得及派人進村查驗,府衙的人便先一步到了寧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