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顧長安按照行程安排,先到了歸德府學。
王寧已經命人將歷科取中名冊與府學生員冊籍全部取出,幾名學官也早早等在堂中。
顧長安剛剛落座,外面便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進堂內,隨行的幾名學官紛紛起身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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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看清來人以後,忽然感覺有些眼熟。
那人進來笑道:「顧侍講,好久不見。」
顧長安這才反應過來,來人正是何鳳鳴(第12章)。
三年前,他跟隨裴敬之南下江西,途經冀州時曾與何鳳鳴見過一面。
那時的何鳳鳴聽說老師準備將他帶在身邊,言語之間頗有幾分懷疑,甚至當著他的面問過一句,他究竟適不適合讀書。
如今再次見面,顧長安已經是新科狀元、翰林院侍講,何鳳鳴也在去年調任河南提學僉事。
顧長安連忙還禮道:「何大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何鳳鳴笑道:「朝廷準備試行通取分額,河南各府送來的名冊原本便要經過提學衙門核驗,顧侍講到了歸德,本官自然應該過來。」
兩人寒暄幾句,便各自在桌後坐下。
接下來一上午,顧長安將歸德府近幾科取中的人數重新核對了一遍,又詢問各縣生員數量與府學的實際情形。
何鳳鳴對河南學政十分熟悉,偶爾發現名冊上的數目與提學衙門留檔不符,便讓人當場取出舊冊核驗。
有他在場,原本可能需要兩三日才能理清的東西,一個上午便已經有了大致結果。
臨近午時,王寧與幾名學官先後離開。
堂內只剩下兩人以後,何鳳鳴才重新看向顧長安,臉上也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客氣。
何鳳鳴感嘆道:「三年前,我第一次在冀州見到你與老師時,還曾懷疑過老師的眼光,覺得他將你帶在身邊未免太過草率。」
顧長安自然沒有忘記那段舊事,笑道:「何師兄當時問老師,我究竟適不適合讀書,我就在旁邊聽著。」
何鳳鳴聽得有些尷尬,隨即親手斟了兩盞茶,將其中一盞推到顧長安面前。
何鳳鳴端起茶盞道:「如今看來,終究還是我太過膚淺,這裡沒有酒,我便以茶代酒。當年是我言語不當,還請子安不要怪罪。」
顧長安也端起茶盞,笑道:「我那時候是什麼名聲,師兄有所懷疑再正常不過。若換成是我,只怕也要問老師一句,他是不是路上認錯了人。」
何鳳鳴忍不住笑了一聲。
三年前初次見面時留下的那點尷尬,也就此揭了過去。
放下茶盞,何鳳鳴問道:「老師這兩年身體如何?自從調任河南以後,我忙於各府學政,與老師通信也比從前少了許多。」
顧長安回答道:「說來慚愧,自從去年回京城參加會試後,我也有一年未見老師了,不過前些日子老師還給我寄過一封信,將我送去的文章批得一無是處。」
何鳳鳴聽完笑道:「還能罵人,看來身體應當不錯。」
顧長安說道:「老師若是知道師兄這樣說,下次只怕連你的文章也要一併罵了。」
何鳳鳴失笑道:「又不是沒有挨過罵。」
談過裴敬之的近況,何鳳鳴才重新說起眼前之事。
何鳳鳴問道:「你昨日見過王寧以後,提出想探視陳紹安,被他拒絕了?」
顧長安沒有否認,只將陳紹安牽涉河工銀兩,以及秀芝送來求救信的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等他說完,何鳳鳴問道:「你接下來準備如何查?」
顧長安道:「我準備先去一趟石橋村,看看百姓手中是否還留著當初繳納銀兩的憑據。」
何鳳鳴沉吟片刻道:「你若就這樣過去,未必有人肯跟你說實話。」
顧長安連忙問道:「師兄覺得石橋村的人已經被人打過招呼?」
何鳳鳴搖頭道:「未必需要有人專門打招呼。當地百姓大多租種幾家大戶的田地,你是京城來的官員,問完話以後拍拍衣袖便能離開,他們卻還要繼續留在那裡過日子。」
顧長安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這時,何鳳鳴從案邊取來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句話,又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後,他將手書遞給顧長安道:「石橋村有一名教書先生,名叫陸惟誠,早年曾在冀州聽老師講過學,後來屢試不第,便回鄉開了私塾。」
顧長安接過手書,問道:「他也是老師的門生?」
何鳳鳴搖了搖頭道:「沒有正式行過拜師禮,只能算聽過老師講學,不過此人十分敬重老師,在當地也頗有聲望。你將這封手書交給他,他至少會相信你不是為了替地方官府逼迫百姓改口。」
顧長安拱手道:「多謝師兄。」
何鳳鳴擺了擺手,又提醒道:「我可以替你打開這扇門,卻不會替你向府衙索要案卷,也不會因為陳紹安與你有舊,便先認定他一定無罪。」
顧長安認真道:「我明白,我去河南不是替紹安兄編一個能夠脫罪的說法,只想查清楚那筆銀子究竟去了哪裡。」
何鳳鳴這才點了點頭,又從旁邊取出一份歸德各縣學官名冊,在寧陵縣下面畫了一筆。
「你原本要在府城停留兩日,不過今日已經核完了大半冊籍,剩下的由提學衙門繼續覆核便可。寧陵縣送來的在籍生員數目恰好有兩處對不上,我會讓人通知縣學,你明日上午直接前往寧陵。」
顧長安很快聽出了這番安排的用意。
由府城直接前往石橋村,難免顯得他為了陳紹安的案子專程而來。
若將寧陵列入禮部查訪行程,他便能先以朝廷差遣核對縣學冊籍,辦完公事以後再去石橋村,不至於讓人抓住擅離查訪路線的把柄。
顧長安說道:「師兄這樣替我調整行程,會不會惹來非議?」
何鳳鳴淡淡道:「寧陵送來的名冊本就有錯,你前往核查並不違反章程。至於辦完公事以後去哪裡探望故舊,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提學衙門無關。」
顧長安聽得笑了一聲,再次拱手道:「多謝師兄。」
何鳳鳴擺了擺手笑道:「同出一門,這些客氣話便不用說了。」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顧長安手中的書信,語氣也認真了幾分:「子安,老師的門生故舊遍布各地,只要你願意開口,很多事情都會比旁人容易一些。可這份情面用得越多,落在老師身上的議論也就越多。」
顧長安點頭道:「師弟記住了。」
何鳳鳴沒有再多說,只讓人提前將公文送往寧陵縣學。
離開府學時,顧長安意識到,師承帶來的並不只是幾封書信與幾聲同門稱呼。
顧明淵的名字能夠讓地方官員不敢怠慢,裴敬之的名字卻能讓那些原本不願開口的人,相信他至少願意把話聽完。
次日上午,顧長安帶著趙橫離開府城,按照重新調整過的查訪行程前往寧陵縣。
他先在縣學核對了生員名冊,確認其中兩處數目確實存在重複以後,才換下官服,與秀芝一同前往石橋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