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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兩筆銀子

  兩日之後,禮部的公文便送到了翰林院。

  顧長安奉命前往河南,核對當地歷科取中人數與在籍生員、舉人名冊,同時查訪通取分額施行以後可能遇到的問題。

  河南方面早已得到了消息,沿途驛站與地方衙門依照章程接待即可。

  顧長安早已收拾好了行李,拿到公文以後沒有繼續耽擱,當日下午便帶著趙橫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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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京不過一個多月,他便再次踏上了遠行的官道。

  好在河南距離京城遠不及遼東,一路上也沒有遇到什麼波折,幾日以後,兩人便進入河南境內。

  顧長安先到布政使司交驗禮部公文,確認接下來的查訪行程,隨後又直接趕往歸德府。

  抵達歸德府城時已經接近傍晚。

  但顧長安記得自己的身份,儘管很著急,他仍然先按照朝廷公文前往府衙,見過當地知府。

  歸德知府王寧五十餘歲,青州人,在歸德任職已經將近四年。

  得知顧長安抵達府城,他親自在二堂接見,又讓人送來早已整理好的歷科名冊。

  王寧客氣道:「顧大人此次奉禮部之命查訪南北取士,本府已經知會府學與各縣學官,明日便可前來聽候詢問。」

  顧長安拱手道:「有勞王大人。」

  兩人談過明日的查訪安排,顧長安這才說道:「王大人,實不相瞞,下官與寧陵知縣陳紹安有舊,此次來到歸德,還想以故交身份見他一面。」

  王寧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提起此事,沉吟片刻才開口道:「顧大人與陳知縣的交情,本府多少聽說過一些,只是此案已經報入河南按察司,按察司昨日又有回文,在證詞與帳目核清以前,不得讓涉案官員與親友私下見面。」

  顧長安點了點頭,其實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於是又問道:「他的家人也不能見?」

  王寧解釋道:「衣物、藥材與日常所需可以托人送入,唯獨暫時不能當面交談,畢竟此案牽涉縣衙書吏、里正與數名差役,按察司擔心有人串通口供。」

  他停頓片刻,又繼續道:「本府若在這個時候讓顧大人私下見他,消息傳出去,不但會讓人誤以為顧大人借查訪取士之機干預地方刑名,對陳知縣同樣沒有好處。」

  這番話既是在解釋,也是在提醒。

  顧長安沒有繼續要求會面,只問道:「若他的家人有申辯材料,可否遞入府衙?」

  王寧回答道:「自然可以,本府可以命承辦書吏當面清點,登記入卷以後再抄送按察司,若顧大人在河南查到與此案有關的新證據,也可以依照同樣的章程遞交。」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道:「顧大人若堅持先見陳知縣,本府也可以替你向按察司請示,只是何時能夠得到回覆,本府不敢保證。」

  顧長安拱手道:「不必因為下官壞了審案規矩,王大人的難處,下官明白。」

  王寧臉上的神情明顯緩和了一些,起身道:「驛館已經收拾妥當,顧大人一路勞頓,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本府再讓府學官員前去拜會。」

  顧長安謝絕了接風宴,卻沒有拒絕依照公文安排的驛館。

  將行李安頓妥當,隨後按照信上留下的地址,來到城南一座不大的院子。

  雖然陳紹安的任地寧陵縣距離府城有段距離,但秀芝已經搬到府城有些時日了。

  開門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聽說來人姓顧,那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轉身進了院子。

  沒過多久,秀芝便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比顧長安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臉色也有些憔悴,看見站在門外的人以後,眼圈頓時紅了。

  秀芝聲音微顫道:「長安,你真的來了?」

  顧長安安慰道:「嫂子莫慌,先進去再說。」

  幾人進屋以後,秀芝讓婦人送來熱水,又將房門關好。

  顧長安沒有急著詢問案情,而是先問道:「你如今住在這裡,可有人為難你?」

  秀芝搖頭道:「府衙只是不能讓我見紹安,倒沒有限制我出門,這座院子是一名熟人暫時借給我的。」

  顧長安又問道:「替你寫信的人呢?」

  「是城中一名替人代寫書信的老先生,我只說紹安遭人陷害,請他按照我的意思寫了一封求救信。」

  顧長安將那封信取出來放到桌上,沉聲道:「想救紹安兄,不能只憑你我相信他沒有貪墨。」

  秀芝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這些日子獨自在府城奔走,她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遇到事情便只會慌亂了。

  顧長安沉吟片刻後,開口問道:「紹安兄到寧陵上任不過半年,可曾得罪過什麼人?」

  秀芝沉默片刻道:「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

  顧長安坐直身體道:「說說看,怎麼回事?」

  秀芝回答道:「紹安到任以後查過縣裡的田冊,發現幾家大戶登記在冊的田畝,與實際耕種的數目相差很大。」

  她略作回憶,又繼續道:「有些明明已經租給佃戶耕種多年的田地,在冊子上卻仍是荒地,還有一些掛在逃戶、絕戶名下,始終沒有重新核入大戶田產。」

  顧長安問道:「這些田地一直沒有納糧?」

  秀芝說道:「有些沒有,有些則被分攤到了佃戶和附近百姓名下。紹安曾說過,寧陵每年應繳的田賦總數沒有少,那些大戶少交的部分,最後總要有人補上。」

  顧長安有點明白了,繼續問道:「所以,紹安兄準備重新清丈田畝?」

  秀芝點頭道:「他先派人核查了幾處莊子,發現宋家在冊田地只有六百餘畝,實際租給佃戶耕種的卻超過千畝,另外幾家也有類似的問題。消息傳開以後,幾家大戶曾經一同去過縣衙,說歷年田冊都是如此,若是貿然清丈,必然驚擾地方。」

  顧長安問道:「紹安兄答應了?」

  秀芝搖頭道:「紹安沒有答應,只說等河堤修繕結束,便從宋家與另外幾處莊子開始重新核查。」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說,後來答應為河堤捐銀的幾家大戶,大多都在清查田畝的名單上?」

  秀芝回答道:「不敢說全部,但至少宋家與另外三家都在。」

  這件事只能證明當地豪紳有陷害陳紹安的動機,卻不能證明河工銀兩與他們有關。

  顧長安沒有立刻下結論,只說道:「你方才說,手裡還留著一些東西?」

  秀芝點了點頭,起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抱著一隻不大的木匣走了出來。

  木匣裡面放著幾封書信,還有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冊子。

  秀芝將東西遞給顧長安道:「這些是縣中幾家大戶答應捐銀時送來的回帖,紹安那幾日一直在計算修堤還差多少銀子,便將回帖帶回後宅看過。」

  顧長安拿起最上面一封。

  回帖來自縣中宋家,上面寫著願為修繕河堤捐銀二百兩,落款處還有宋家家主的私印。

  其餘幾封分別來自另外幾家大戶,所寫數目從一百兩到兩百兩不等。

  顧長安將所有數目相加,最後得到九百四十兩。

  這個數字與河南送往吏部的公文中,實際進入縣庫與河工帳冊的九百餘兩極為接近。

  顧長安又拿起那本小冊子,裡面是陳紹安的字跡,記著幾家大戶答應捐銀的數目,以及其中幾家真正將銀子送到縣衙的日期。

  最後一頁同樣寫著一個數目。

  九百四十兩。

  顧長安問道:「這些回帖只能證明幾家大戶答應捐銀,不能證明銀子真正進入了縣庫。」

  秀芝說道:「小冊子上的日期,都是紹安收到縣衙回報以後親手記下的,縣庫與河工帳冊上應該也有相同的記錄。」

  顧長安沒有立即下結論,只將回帖與小冊子重新核對了一遍。

  河南方面認定縣中共收取修堤銀兩千三百餘兩,其中只有九百餘兩進入縣庫,其餘銀兩去向不明。

  而陳紹安記錄下來的大戶捐銀,恰好也是九百四十兩。

  如果這幾封回帖與小冊子上的記載屬實,那麼進入縣庫的銀子很可能全部來自幾家大戶,至於七個村莊交出的另外一千多兩,從一開始便沒有經過縣庫與河工帳冊。

  秀芝看見他遲遲沒有開口,忍不住問道:「這些東西有用嗎?」

  顧長安回答道:「有用,但還不能證明紹安沒有下令向百姓攤派。」

  幾封大戶回帖只能說明九百餘兩銀子的來源,無法證明另外一千多兩是誰下令徵收,又最終落入了誰的手中。

  顧長安問道:「紹安兄是什麼時候知道有人向百姓攤派的?」

  秀芝回憶片刻道:「大約是出事前十日,有一名老人來到縣衙告狀,說他們村按照田畝交了修堤銀,家中實在拿不出第二次。」

  顧長安皺眉道:「第二次?」

  秀芝點頭道:「紹安當時也覺得奇怪,後來才知道,那名老人家裡佃種了宋家的田,宋家管事向他們收過一次修堤銀,里正又拿著縣衙文書去村里收了一次。」

  顧長安立刻問道:「那名老人叫什麼,家住何處?」

  秀芝回答道:「叫馬六,住在石橋村。」

  「他留下的收銀憑據呢?」

  「紹安看過以後,交給戶房的人核對了。」

  顧長安低頭看著桌上的幾封回帖,心中漸漸有了一個大致方向。

  幾家大戶答應捐出的九百餘兩進入了縣庫,而宋家為了彌補自己捐出的銀子,又以修堤之名向佃戶收取了一次,隨后里正再拿著蓋有縣衙印記的文書向村民徵收。

  兩千三百餘兩修堤銀,或許從一開始便不是同一批人收取的。

  顧長安將小冊子合上,抬頭說道:「等府學的差事告一段落,便去石橋村。」

  秀芝問道:「能不能想想辦法,先見紹安一面?」

  顧長安搖頭道:「府衙現在不會讓我見他,即便見到了,他知道的也未必比案卷更多。」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幾封回帖上。

  「先去弄清楚,這究竟是一筆銀子,還是兩筆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