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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秀芝的求助

  顧長安整個人都愣住了,許久才繼續往下看。

  這封信是秀芝請人代寫的,篇幅並不算長,只說陳紹安在任上負責修繕河堤時出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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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中有人借著修堤之名向百姓攤派銀兩,前後收取兩千餘兩,真正用在河工上的卻不到一半,其餘銀子全部不知去向。

  府衙派人查驗以後,發現幾份收銀憑據上都蓋著縣衙印記,負責徵收的里正與差役也一口咬定,他們是奉縣令之命辦事。

  陳紹安因此被停止視事,帶往府城聽候審問。

  秀芝在信中提到,陳紹安確實簽發過一份修堤公文,卻只是向縣中幾家大戶勸捐,從未下令按照田畝向普通百姓攤派。

  她幾次前往府衙求見,始終沒能見到陳紹安,只從一名送飯的差役口中得知,他至今不肯承認自己下過攤派命令,也不肯在府衙準備的供詞上畫押。

  信的最後按著一枚指印,旁邊還寫著幾個略顯潦草的小字:吳秀芝手押。

  顧長安將書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隨即起身去了父親的書房。

  顧明淵剛剛回府,書案上還擺著幾份從吏部帶回來的公文,聽見陳紹安的名字以後,臉上卻沒有多少意外,只是淡淡道:「河南方面的處置公文昨日已經到了。」

  顧長安心中微沉,問道:「公文里如何說?」

  顧明淵沉聲道:「陳紹安借修繕河堤之名,向七個村莊攤派銀兩兩千三百餘兩,縣庫與河工帳冊實際入帳九百餘兩,其餘銀兩去向不明。」

  他停頓片刻,又繼續道:「縣衙戶房書吏、六名里正與數名差役都已作證,各村留下的收銀憑據上也有縣衙印記,河南方面請求將陳紹安暫行革職,交由府衙繼續審問。」

  顧長安問道:「吏部已經准了?」

  顧明淵道:「暫行革職只是停止他的官身與差事,並非已經定罪,吏部會照章辦理。」

  顧長安沉吟片刻道:「若河南最終以貪墨上報呢?」

  顧明淵隨即道:「那便由刑部接手,待刑部擬定罪責以後,再送大理寺覆核。」

  顧長安看向手中的書信,沉默片刻後道:「紹安不會為了這一千多兩銀子做出這種事情。」

  顧明淵平靜道:「你相信他,與朝廷如何定案是兩回事。」

  顧長安點頭道:「我明白,可秀芝在信中說,紹安只讓幾家大戶捐銀,沒有下令向百姓攤派。」

  「那便要找到最初的修堤公文,以及縣衙用印的記錄。」

  顧明淵看著他,繼續道:「河南送來的公文里有人證、有帳冊,也有蓋著縣印的收銀憑據,你若認為這些證據有問題,便不能只憑一句『我相信他』。」

  顧長安沒有反駁。

  從目前送到京城的消息來看,陳紹安面對的並不是一兩個人的指控,而是一套已經能夠彼此印證的證據。

  即便有人想要陷害他,也絕不是找出一處破綻便能輕易翻過來的案子。

  顧長安問道:「父親,我想去河南。」

  顧明淵看了他片刻道:「你一個翰林院侍講,查案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職責,你去幹什麼?」

  顧長安這次沒有繞彎子,直接拱手道:「請父親助我。」

  顧明淵先是一愣,嘴角隨即微微上揚,卻又很快恢復如常。

  他看向兒子,沉聲道:「想讓我怎麼幫你?」

  顧長安回答道:「孩兒若只是告假前往河南,地方官員未必肯讓我接觸與此案有關的人,況且我以陳紹安故交的身份出現,也容易讓人以為顧家準備插手此案。」

  「你倒還知道避嫌。」

  「所以孩兒需要一個能夠名正言順前往河南,卻又不直接參與審案的身份。」

  顧明淵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道:「南北取士的章程雖然已經准許試行,各省具體分額卻還要根據歷科取中人數、在籍生員與舉人數量重新核算。」

  顧長安很快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顧明淵繼續道:「禮部準備派人前往北直、山東與河南等地,核對各地送來的冊籍,同時查訪新制真正施行以後可能遇到的問題,河南那邊還缺一個人選。」

  顧長安眼睛一亮:「父親,我可以去嗎?」

  「這套辦法原本便是你先提出來的,由你去河南並不突兀。」

  顧明淵略作停頓,又提醒道:「不過這趟差事只能讓你名正言順進入河南,不能讓你插手府衙正在審理的案件,更不能拿著朝廷的公文逼地方官員交出案卷。」

  顧長安點頭道:「孩兒只查攤派銀兩經過何人之手,不會幹涉府衙審案。」

  顧明淵看著他道:「先別把話說得太滿,等到了河南,若地方官員拿朝廷法度堵你,你未必還能像現在這樣沉得住氣。」

  顧長安說道:「若連規矩都不守,孩兒即便查出了東西,送回京城以後也未必能夠成為證據。」

  顧明淵點了點頭道:「明日禮部將人選送入內閣時,我會提你的名字。」

  顧長安拱手道:「多謝父親。」

  顧明淵擺了擺手道:「我只能送你到河南,能不能把陳紹安救出來,要看你自己查到什麼。」

  從書房出來以後,顧長安考慮片刻,直接讓人備車去了周府。

  周子謙顯然也下值不久,剛剛換下官服,聽說他這個時候登門,笑著迎了出來。

  「喲,我當是誰呢,還真是稀客啊。」

  顧長安卻直接道:「子謙,有件事要聽聽你的主意。」

  周子謙見他表情嚴肅,這才收起了玩笑,點頭道:「進來說。」

  進了書房,周子謙接過顧長安帶來的信,讀到一半,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消失了。

  等他將整封信看完,才抬頭問道:「說實話,我對陳兄還有些印象,確實不像會為了這一千多兩銀子鋌而走險的人,不過人品歸人品,案子歸案子,不能混為一談。」

  顧長安點頭道:「河南方面已經將處置公文送到吏部,案子若以貪墨定下來,接下來便會送往刑部。」

  周子謙將信放到桌上道:「所以你想讓我替你盯著這樁案子?」

  顧長安點點頭道:「不錯,這兩天應該就會出發去河南,京城裡你幫我盯著點這樁案子。」

  周子謙先是一愣,隨即問道:「你以什麼名義去?」

  顧長安照實道:「禮部準備派人前往各地查訪南北取士施行之事,河南還缺一個人選。」

  周子謙頓時明白過來,笑道:「顧閣老替你安排的?」

  顧長安說道:「是我求他的。」

  周子謙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上下打量了幾眼,忍不住笑道:「你居然也有主動求你爹辦事的一天?」

  顧長安攤了攤手道:「求自己的父親,有什麼可丟人的?」

  周子謙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過以後,周子謙從旁邊取來一張紙,將需要查找的東西分成兩列。

  「縣衙用印簿、修堤公文原件與河工帳冊,你在河南多半接觸不到,等案卷進入大理寺以後,我替你留意。」

  他又指向另外一列道:「你真正要找的,是各村留下的告示、百姓手中的收銀憑據、河堤實際使用的錢糧,還有願意具結畫押的人證。」

  顧長安看著紙上的幾行字,問道:「若各村留下的告示與憑據也被府衙收走了呢?」

  周子謙說道:「七個村莊,兩千多兩銀子,不可能所有東西都只留在縣衙里,誰負責催收、誰收了銀子、百姓拿到的憑據是誰寫的,總會留下痕跡。」

  顧長安問道:「證人的話呢?」

  周子謙道:「願意具結畫押才算數。」

  說完,他又解釋道:「百姓私下告訴你的話,即便句句都是真的,到了公堂上也可能全部改口,若有人願意在姓名、籍貫與所見之事下面按下手印,分量便完全不同。」

  顧長安點了點頭,將那張紙收進袖中。

  周子謙又提醒道:「你這次去河南,最忌諱的便是先認定陳紹安一定無罪。」

  顧長安抬頭看他,周子謙繼續道:「秀芝知道的事情未必完整,陳紹安也可能在用印與銀兩交接上犯過錯。」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你要查的是這筆銀子究竟去了哪裡,不是替自己的朋友找一個能夠脫罪的說法。」

  顧長安沉默片刻道:「我明白。」

  周子謙點了點頭道:「案子送到大理寺以後,我會替你留意,若你在河南找到新的證據,便儘快送回來。」

  顧長安起身道:「多謝。」

  周子謙笑道:「先別急著謝,若最後查明陳紹安真的拿了銀子,我也不會替你在案卷里少寫一個字。」

  顧長安回答道:「若真是他拿了銀子,我從河南帶回來的便不會是翻案證據,而是他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