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金州城外的驛館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從北面趕來的騎手幾乎是從馬上滾下來的,胯下戰馬渾身冒著熱氣,嘴角已經泛起白沫。
阿勒坦披著外袍出來時,那封從烏勒送來的急信已經遞到手中。
赤烈部拒絕交人之後,當夜便開始收攏散在各處草場上的騎兵,幾個平日與赤烈親近的小部也陸續有人趕去。
烏勒部王庭第二次派出的使者依舊沒能見到赫連朔,連通往王庭方向的兩條道路都被封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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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坦看完信,沉聲問道:「聚了多少人?」
「一千餘騎,還在增加。」
阿勒坦臉色越發難看。
他沒有再問,轉身吩咐人收拾行裝。
天亮之後,他親自去了水寨。
周廷章昨夜同樣沒有睡好,聽說赤烈已經開始聚兵,便知道這位烏勒正使不可能繼續留在金州了。
阿勒坦開門見山道:「周大人,我今日便走。」
周廷章點了點頭,並未阻攔。
阿勒坦又鄭重道:「青石驛之事,大汗一定會給大周一個交代,此前談妥的換俘與休戰,我希望仍然作數。」
周廷章沉默片刻,點頭道:「換俘照舊,只要烏勒不主動越過邊線,大周也不會先毀約。」
阿勒坦終於鬆了口氣,拱手一禮。
至於前兩日談得頗為熱鬧的邊市之事,兩個人誰都沒有再提。
……
送走阿勒坦以後,周廷章去了顧長安暫住的院子。
顧長安的左肩還不能大動,整條胳膊用布帶吊著,氣色卻已經好了不少。
陸子野和趙橫都在。
聽說赤烈只聚起一千餘騎,便敢封路拒絕王庭命令,陸子野忍不住道:「這赤烈部的首領……叫什麼赫連朔是吧?膽子倒真不小,就這麼點人,也敢跟烏勒王庭叫板?」
趙橫坐一旁,聞言抬起頭道:「一千騎不少了。」
陸子野看向他。
趙橫沉聲道:「草原上的王庭,跟咱們大周不一樣,大汗手裡雖然兵多,可各部的人還是聽自家首領的。真要動赤烈,也得先召其他部落出兵。」
「以前我在遼東的時候見過類似的事,一個部落表面只有七八百騎,真打起來,姻親部落、依附他們的小部,再加上那些平日不算在冊里的青壯,幾日便能湊出兩三千人。」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桌上的輿圖。
「更何況赤烈不是小部,他們這些年一直跟大周打,能活下來的都是老騎兵,赫連朔現在亮出來的一千多人,只是告訴王庭,他手裡有刀。」
至於這把刀最後有多長,要看其他部落站在哪一邊。
陸子野聽明白了,點頭道:「難怪王庭沒有直接動手。」
趙橫點頭道:「草原上這種事,最怕的不是一個部落反,而是旁邊的人都在看。」
就在這時,一名軍卒走了進來:「大人,北面發現了一輛車。」
陸子野立刻站了起來。
那輛車是在距離赤烈部控制草場還有幾十里的地方找到的。
似乎因為夜裡趕路太急,車輪斷在山溝旁,車夫和隨行的人已經棄車逃走,只留下半車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
除了糧食,藥材外,居然還有一批鐵料。
這時,軍卒從懷裡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放到桌上。
顧長安只看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金州秋市的驗貨牌,上面還刻著船號與貨號。
秋市驗過的貨物,為了方便離場核驗,在木箱或貨包上會留牌,出了金州以後商人通常才自行拆掉。
陸子野拿起來看了看:「這東西怎麼跑到赤烈那邊去了?」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周廷章直接叫來負責保管秋市帳冊的小吏。
不到半個時辰,對應的交易便被翻了出來。
高麗二號船,藥材三百斤,買家——晉豐商號。
屋內一下安靜下來。
陸子野看著那幾個字,冷笑一聲:「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
顧長安把木牌與帳冊放在一起,沉吟片刻後道:「那就先把這輛車查清,從哪裡來的,沿途經過什麼地方,誰見過。」
陸子野點頭,把木牌收了起來。
這一次,終於有了明確的方向了。
三日後,北面的消息再次傳來,烏勒王庭已經正式召集附近幾部騎兵向赤烈部靠攏。
赫連朔依舊拒絕交出青石驛的人,也沒有前往王庭的意思。
赤烈營地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雙方尚未真正交戰,幾處草場卻已經開始遷帳,商道也跟著斷了大半。
阿勒坦從北面送回金州的最後一封信里,只寫了八個字:邊市不議,休戰照舊。
而幾乎就在同一日,秋市帳冊、那塊來自北方的驗貨牌,以及青石驛遇襲的詳細經過,也一道裝入急遞,送往京城。
數日之後,京城,御書房。
李承熙看完最後一封遼東急報,將幾頁紙緩緩放到案上。
殿內站著三個人,顧明淵,武修楷,范承禮。
「長安傷勢如何?」
顧明淵進殿以後徑直問道。
李承熙道:「左肩中箭,沒有傷到骨頭,人已經回了金州。」
顧明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兵部尚書武修楷卻盯著另一份軍報看了許久後,開口道:「陛下,赤烈抗命,烏勒王庭已經開始調兵,若雙方真打起來,北線短時間內必然空虛。」
李承熙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武修楷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鎮北軍可以適當前壓,未必要與烏勒全面開戰,但幾處過去丟掉的草場和舊堡,若有機會,可以拿回來。」
范承禮眉頭微皺,卻沒有插話。
李承熙又看向顧明淵:「顧卿覺得呢?」
顧明淵道:「臣以為,現在不能動。」
武修楷轉頭看過來,顧明淵繼續道:「烏勒內部剛剛生亂,赤烈與王庭還沒有真正打起來。這個時候大周若先壓兵北上,原本準備看熱鬧的那些部落,未必還會繼續看。」
一句話,武修楷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周這個共同的敵人一旦重新壓上去,烏勒內部原本的裂縫,反而可能重新合上。
武修楷沉默片刻,道:「可若什麼都不做,等他們自己把亂子平了,這個機會便沒了。」
顧明淵看向輿圖:「那就等他們真正打起來。」
御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李承熙沒有立刻表態,而是重新拿起那塊隨急報一道送來的秋市驗貨牌。
一個原本應該留在金州的東西,最後卻出現在了赤烈附近。
「晉豐。」
皇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後抬眼看向范承禮。
「秋市是禮部辦的,把晉豐從進金州開始,買過什麼,賣過什麼,接觸過什麼人,重新給朕查一遍。」
范承禮拱手:「臣領旨。」
李承熙又看向武修楷:「北線先按兵不動,但鎮北軍的人往前撒出去,烏勒哪一部出了多少兵,赤烈附近又有哪些商隊進出,朕都要知道。」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顧明淵身上。
顧明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輿圖北面的赤烈部。
幾日前,烏勒還在金州談邊市,如今邊市沒談成,赤烈也快反了。
而這一切中間,偏偏還夾著一個晉豐商號。
李承熙伸手敲了敲那塊木牌,又拿起那封顧長安受傷的急報看了一眼。
「繼續查,朕倒想看看,是誰費了這麼大的力氣,非要朕這個新科狀元死在遼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