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阿勒坦終於見到了從青石驛帶回來的兩個活口。
兩人身上的傷已經簡單處理過,手腳卻仍被牢牢綁著,其中一人手腕上的舊布已經拆開,露出下面那枚狼首刺青。
阿勒坦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周廷章一直注意著他的反應:「認識嗎?」
阿勒坦沒有否認,點頭道:「確實是赤烈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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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又走到另一人面前,用烏勒話問了幾句。
那人最開始還閉口不答,直到阿勒坦提到一個名字,臉上的神情才明顯變了一下。
這點變化沒有逃過周廷章的眼睛。
阿勒坦轉過身來,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拱手道:「這件事,我會給大周一個交代。」
周廷章沒有接這句話,只問道:「阿勒坦正使來金州之前,可知道赤烈部有人進入大周境內?」
阿勒坦斷然道:「不知道,這兩日我一直在金州,使團所有人的去向,貴國也有人看著。若真是大汗要殺顧大人,何必一邊派我來談休戰,一邊讓赤烈的人動手?」
沉默片刻後,阿勒坦又道:「赤烈部這些年一直不贊成休兵。」
周廷章看向他,阿勒坦繼續道:「他們靠南下打仗起家,這幾年死在大周邊軍手裡的人不少,搶回去的牛羊人口卻也不少,因此他們是部落里最不贊同和談的。」
說到這裡,阿勒坦已經沒有繼續解釋,這些事情畢竟是烏勒自己的家事。
可周廷章已經聽懂了,赤烈部有動機。
問題只剩下,這次青石驛究竟是赤烈部自己的決定,還是背後還有別的人。
當天傍晚,阿勒坦派出兩名快騎返回北面。
一封信送往烏勒王庭,另一封則送往負責此次休戰接洽的烏勒邊地營帳。
與此同時,周廷章也將青石驛遇襲,活口身份以及顧長安受傷的消息整理成急報,分別送往遼東軍中與京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是金州幾個人能夠壓得下來的了。
……
顧長安是在第二日下午回到金州的。
肩上的傷雖然不至於要命,可一路顛簸仍然疼得厲害,因此沒有騎馬,而是坐著軍堡找來的馬車。
李昭寧叮囑他注意傷口後,這才帶著親衛離去。
消息早已傳開,顧長安剛進住處沒多久,周廷章和沈文修便先後來了一趟。
確認人確實沒有大礙以後,周廷章明顯鬆了口氣,隨即把阿勒坦認出赤烈部的事情說了一遍。
兩邊的信息一對,連周廷章也看出了不對。
那些人既然換了衣裳、沒帶旗號,顯然不是毫無顧忌,可留下的刺青、馬具與箭矢,又偏偏足夠讓人查到赤烈部。
至於他們究竟為什麼這麼做,眼下誰也沒有答案。
……
阿勒坦最終沒有按照原計劃離開金州,而是留在了這裡等烏勒王庭的消息。
這一等,便是四日。
到了第四日傍晚,一匹從北面趕來的快馬終於進了金州。
送回來的消息並不複雜,烏勒大汗得知青石驛之事後大為震怒,已經派人前往赤烈部,命他們交出參與襲殺大周官員的人,同時要求赤烈部首領親赴王庭解釋。
阿勒坦看完以後,緊繃了幾日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至少大汗的態度很明確。
可當天夜裡,第二匹馬也到了。
這一次帶回來的消息,卻只有寥寥幾句。
赤烈部拒絕交人,派去傳令的王庭使者甚至連赤烈部的大帳都沒有進去,便被擋在了營地之外。
更麻煩的是,附近已經有幾個與赤烈交好的小部落開始召集青壯。
消息送到周廷章手裡的時候,顧長安也在。
看完那張紙,他沉默了一會兒。
阿勒坦的臉色則徹底陰沉下來:「他們這是想造反?」
沒人回答,可事情已經開始隱隱朝著最壞的方向走了。
……
草原北面。
赤烈部營地里,王庭送來的命令被隨手扔在一張矮桌上。
帳外不斷有人牽馬經過,原本散落在附近草場上的牧民也正在陸續往營地聚集。
幾隻剛剛運到的大木箱堆在大帳後方,其中一隻箱蓋沒有完全合攏。
裡面裝的不是金銀,而是一捆捆嶄新的箭簇,旁邊還有糧食、藥材,以及幾捆尚未拆開的鐵料。
赫連朔坐在矮榻上,拿著一柄銅邊短刀,正在切割著一塊羊肉。
右手手腕處的狼頭刺青,隨著他切肉的動作晃動著。
他的身形高大,像一截扎了根的烏木樁子,一身皮袍洗得發白,鬢角霜了大半。
顴骨上兩道舊疤,一深一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讓人看不出深淺。
赫連朔看了一眼王庭送來的信,隨手將它丟進火盆。
火焰很快卷了上去。
帳外,一個年輕騎兵掀開帘子:「大人,王庭又派人來了。」
赫連朔連眼皮也沒抬,只割下一塊羊肉送進口中,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不見。」
年輕騎兵站著沒動,赫連朔這才淡淡補了一句:「告訴他們,青石驛的人,不是我們派的。」
火盆里,那封來自烏勒王庭的命令漸漸燒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