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軍的援兵趕到青石驛時,已經接近子時。
來的是附近軍堡的人,足有百餘騎,可真正需要他們動手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那伙人早已退入北面的山林,只留下幾具屍體和兩個沒來得及逃走的傷員。
至於顧長安,則被連夜送去了距離青石驛最近的一處軍堡。
軍堡里的郎中剪開已經被鮮血浸透的衣裳,看過傷口以後,總算說了一句還算讓人安心的話。
箭射在左肩外側,沒有傷到骨頭,也並未傷及要害。
拔箭時,顧長安疼得額頭全是冷汗,硬是咬著布團沒有叫出聲來。
等傷口重新包紮好,他整個人已經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靠在床頭半天沒緩過來。
趙橫一直守在旁邊,李昭寧也沒有走。
她從青石驛一路跟到軍堡,身上那件騎裝還沾著塵土,袖口甚至濺了幾滴不知道是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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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退出去以後,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顧長安睜開眼,看見她還站在床邊,扯了扯嘴角:「我就說沒傷到要害。」
李昭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顧長安又繼續道:「昭寧,謝謝你。」
李昭寧訝道:「謝什麼?」
顧長安蒼白的嘴角微微上揚道:「你剛才說的話,我聽到了。」
李昭寧的脖子頓時就紅了起來,瞪了顧長安一眼,後者立馬識趣地閉上了嘴,只是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李昭寧原本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可真正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最後也只是替他把滑下去一些的被角重新蓋好。
「別想那麼多了,先好好休息吧。」
顧長安確實已經撐不住了,點了點頭。
閉上眼之前,他又想起了什麼:「那兩個活口……」
趙橫道:「放心吧,陸小子在看著。」
顧長安這才放心,沒過多久,呼吸便漸漸平穩下來。
李昭寧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直到確定他真的睡著,才輕輕走了出去。
門外,陸子野正好過來,身上的甲衣還沒換,臉上甚至沾著已經幹掉的血。
一進門便問道:「長安怎麼樣了?」
李昭寧道:「沒事了,已經敷上藥,睡了。」
陸子野鬆了一口氣,點頭道:「那就好。」
李昭寧又問道:「問出來了嗎?」
陸子野搖了搖頭:「還沒有,不過人已經認出來了。」
李昭寧聞言看過來,陸子野臉上的神色也沒了平日裡的嬉笑。
「是烏勒人。」
……
消息傳回金州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周廷章今晚根本沒敢睡,直到鎮北軍第二批送信的人進門,他才知道顧長安還活著,肩上中了一箭,卻沒有傷到要害。
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來一些。
可等他聽到後半句,臉色又變了:「確定是烏勒人?」
送信的軍卒點頭道:「抓住兩個活口,老孫認過他們說的話,還有身上的東西,確定是烏勒那邊的人。」
周廷章盯著他:「知道是哪一部嗎?」
「正在查。」
周廷章在屋裡站了很久。
明日一早,阿勒坦就該離開金州,雙方剛剛談妥交換俘虜,也同意暫時延長休戰。
偏偏就在這個晚上,一群烏勒騎兵跑進大周境內,圍殺顧長安。
這件事若處理不好,前兩日談出來的那些東西全都要作廢。
周廷章沉聲道:「先請烏勒使團暫緩啟程。」
旁邊的小吏明顯愣了一下:「大人?」
「告訴驛館那邊,在事情查清之前,儘量別讓他們離開金州。」
周廷章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不是抓他們,告訴阿勒坦,青石驛出了事情,請他暫留一日。」
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這場襲殺與使團有關,貿然扣押使臣,性質同樣嚴重。
但若什麼都不做,明日再讓阿勒坦大搖大擺離開,那同樣也說不過去。
天還沒亮,消息便送到了城外驛館。
阿勒坦已經起了,聽完大周官員的話,他最開始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們的人?」
前來傳話的禮部官員道:「目前只能確定襲擊顧修撰的是烏勒人,至於是否與使團有關,還沒有定論。周大人只是請正使暫留金州,待事情查清。」
阿勒坦的臉色漸漸沉下來。
這兩日談得並不算差,大周沒有答應重開邊市,卻願意把他們的條件送回京城;換俘已經談妥,休戰也順利延長,只差各自回去復命。
偏偏這個時候出了這種事情。
「顧大人……他還好嗎?」
禮部官員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受了傷,已經在休養中了。」
阿勒坦明顯鬆了一口氣。
但很快,他又意識到自己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哪怕人沒有死,事情也已經足夠嚴重。
於是,他站起身道:「我要見周大人。」
……
天亮以後,青石驛那邊又送回來了一批東西。
弓箭,馬具,幾具來不及帶走的屍體,還有從兩名活口身上搜出來的隨身物件。
陸子野站在軍堡院子裡,一件件看過去。
對方沒有攜帶旗幟,也沒有穿能夠直接辨認身份的部族服飾。
乍看之下,確實很像普通的草原馬匪,可有些東西,不是換一身衣服便能徹底遮掉的。
其中一名死者手腕內側,有一道已經有些年頭的狼首刺青。
老孫頭看見以後,臉色變了:「是赤烈部。」
陸子野看向他,老孫頭蹲下來仔細看了幾眼,肯定道:「我以前跟他們打過交道,赤烈部不少成年男子都會刺這個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但我不會認錯。」
陸子野又去看另一個活口,那人的手腕同樣有刺青,只不過外面刻意纏著一圈舊布。
拆開之後,露出的仍然是相同的狼首。
事情到了這裡,身份已經沒什麼可懷疑了。
赤烈部,烏勒諸部里出了名的強硬派,這些年南下劫掠最凶的幾個部落之一。
陸子野的目光落到旁邊那些箭矢和馬具上。
想證明這些人來自烏勒,並不難,恰恰相反,甚至有些過於容易了。
對方明明是來殺顧長安的,可如果真想把事情做乾淨,最該做的便是不留下任何能指向自己的東西。
現在卻像是生怕大周最後查不出他們是誰一般。
陸子野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
顧長安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午時,肩膀一動便疼得厲害。
他睜開眼沒多久,外面便傳來腳步聲。
陸子野走了進來,將方才的發現告訴了他。
顧長安安靜了片刻,忽然問道:「阿勒坦走了嗎?」
陸子野道:「還沒有,周大人把他們留在金州了。」
顧長安靠在床頭,沉默了很久。
烏勒使者剛剛與大周談妥延長休戰,第二天便有烏勒騎兵深入大周境內,截殺一個奉旨辦差的朝廷命官。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顧明淵的兒子、燕王未來的女婿。
如果昨晚那一箭再偏一點,大周和烏勒這場休戰,大概就真的不用談了。
顧長安抬眼看向陸子野,陸子野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這場襲殺的目的,或許根本不只是殺顧長安。
顧長安沒有繼續往下猜,現在他們知道得還不夠。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青石驛的人呢?」
陸子野道:「嚴書吏抓到了,梁姓商人和晉豐那幾個人跑了。」
顧長安點了點頭:「先別讓他知道我們懷疑這條線有問題。」
陸子野有些意外,顧長安解釋道:「先查一查他的官憑路引,還有那方印,所有東西重新查一遍。」
陸子野很快明白過來。
昨日前往青石驛之前,他們一直覺得線索越來越清楚。
涉事人員,晉豐商號,還有那張蓋著官印的路引,一步接著一步。
現在再回頭看,卻順得有些不像話。
陸子野站起身:「行,我知道了。」
陸子野走後,顧長安靠在床頭,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門外。
李昭寧恰好從院中走過來。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開的房門碰在一起。
顧長安忽然笑了,李昭寧腳步一頓。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這傢伙的笑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