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青石驛外的攻勢卻沒有停。
對方顯然也知道,一旦消息傳回金州,援兵趕來,他們便再沒有機會。
幾輪箭雨之後,原本散在四周的騎兵開始不斷向舊驛靠近。
陸子野帶來的十餘名軍卒已經有四人受傷,其中一人箭傷頗重,只能靠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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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舊驛殘破的院牆擋住了大部分箭矢。
趙橫守著西側缺口,陸子野則帶著老孫頭幾人在正門後面。
眾人此時終於明白,對方先前那句「只要顧長安」並不是虛張聲勢,幾次有人試圖衝進院內,箭矢幾乎全奔著顧長安所在的位置而來。
他們不是求財,甚至對晉豐那幾車貨連看都沒看一眼。
目的很明確,就是要顧長安的性命!
陸子野靠在殘牆後,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來,面色沉重道:「天一黑,他們恐怕就要強攻了。」
趙橫沉聲道:「撐住!」
誰也沒有再提援兵。
從這裡到金州七十餘里,就算南坡那兩個斥候成功逃了出去,什麼時候能把消息送回去,誰也不知道。
至於援軍,什麼時候能來就更說不準了。
……
夜幕徹底籠罩金州的時候,一匹馬吐著白沫,幾乎是撞進了水寨。
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泥土,剛剛翻身下來,便踉蹌了幾步。
「周大人!」
周廷章正在臨時公房裡整理烏勒使團明日離開的文書,聽見外面的喊聲,連忙走了出來。
看清來人,他心裡頓時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顧大人他們在青石驛遇襲!」
一句話落下,周廷章臉色驟變:「什麼?」
斥侯喘著粗氣,將事情斷斷續續說了一遍。
他們在南坡發現有人摸上來,其中一人當場中箭,他仗著對附近地形熟悉,從山溝里繞了出來,一路狂奔才趕回金州。
至於青石驛裡面如今是什麼情況,他已經不知道了。
周廷章聽完,只覺得後背都涼了。
顧長安不是一個普通的翰林修撰。
他是顧明淵的兒子,大周第一位六元及第,皇帝親自點名讓他來遼東。
更要命的是,他還是燕王未來的女婿。
這樣一個人若是出了什麼差錯……
周廷章甚至不敢繼續往下想。
「馬上送信去鎮北軍!」
他厲聲道:「讓最近的營堡立刻派騎兵去青石驛!」
小吏轉身便跑。
周廷章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下。
不對,時間來不及!
鎮北軍得到消息,再調集人馬趕往青石驛,最快也得等到明日。
而那名斥候離開青石驛時,天還沒有黑,現在已經過去幾個時辰了。
周廷章越想臉色越難看,最後猛地一拍大腿。
「郡主!」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
「快去找郡主!告訴她,顧長安被困在青石驛,讓燕王府先調一隊騎兵去青石驛!」
……
消息送到李昭寧面前的時候,她正在燈下看書。
手裡的書只翻到一半,來人便已經將青石驛的事情說完。
李昭寧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了:「什麼時候的事?」
「申時前後。」
「多少人?」
來人道:「不清楚,逃回來的斥候只說至少有二三十騎,顧大人身邊只有十幾個人。」
李昭寧已經站了起來:「備馬!」
身旁侍女嚇了一跳:「郡主?」
她腳下沒有停:「叫上親衛。」
燕王府此次隨她到金州的親衛並不算多,加起來三十餘人,但都是軍中好手。
很快,院中便亮起了一片火把。
周廷章得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李昭寧已經換上騎裝,腰間佩著短刀,手裡還提著一張短弓。
「郡主。」
周廷章看見這副架勢便知道她準備做什麼,連忙道:「下官已經派人通知鎮北軍,王府親衛先過去便是,郡主還是……」
「來不及了。」
李昭寧讓人取來輿圖:「走官道,從金州到青石驛七十多里,現在出發,就算全程換馬,趕到也得後半夜。」
周廷章一怔,李昭寧的手指已經落在青石驛南面:「這裡有一條舊馬道。」
那條路早已不在如今通行的驛路圖上。
很多年前,燕王府舊馬場還沒有廢棄的時候,她曾不止一次沿著附近的舊路往北跑。
後來幾處軍驛撤掉,路慢慢荒了,卻依舊能夠通馬,從那邊走,可以少繞二十餘里。
周廷章還想說話,李昭寧已經將輿圖捲起。
「鎮北軍的人到了,讓他們走官道接應。」
說完,她翻身上馬,三十餘名燕王府親衛緊隨其後。
馬蹄聲很快衝出院門,沿著金州北面的山路消失在夜色里。
周廷章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
青石驛,最後一點天光已經徹底消失。
四周山林黑得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可舊驛外卻亮起了十幾支火把。
對方終於不再試探,幾名騎兵從正面逼近,其餘人則開始沿著殘牆兩側摸上來。
陸子野一箭射倒最前面的人,立刻退回門後,大喝道:「右邊!」
老孫頭帶人補了過去,院中很快響起兵器碰撞的聲音。
趙橫一刀逼退從缺口衝進來的騎兵,回頭喊了一聲:「長安,往裡面退!」
顧長安沒有逞強,這種時候,他留在前面幫不上任何忙,反而只會讓所有人分心。
可舊驛就這麼大,能退的地方本就不多。
一支箭從院牆外飛進來,釘在他身旁的門板上。
緊接著便是第二支,趙橫猛地回頭:「趴下!」
顧長安下意識側身,第三支箭卻已經到了。
箭簇狠狠扎進左肩,巨大的力道帶得顧長安向後一個踉蹌,重重摔在地上!
「長安!」
陸子野臉色瞬間變了。
趙橫已經沖了過去。
鮮血很快從衣襟上滲出來,顧長安疼得臉色發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院外卻爆發出一陣烏勒語的呼喊,顯然有人看見他中箭倒下。
原本還在往院裡逼近的幾名騎兵,攻勢忽然加快了不少。
就在這時,遠處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最開始還很輕,片刻之後,已經如同滾雷一般從山嶺另一側壓了過來。
院外眾人同時轉頭。
馬蹄聲來自西南面的山道。
陸子野臉色一沉,那不是金州方向。
難道敵人還有援軍?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從黑暗裡飛出。
跑在最外側的一名騎兵剛剛回頭,箭矢便貫入胸口,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去。
幾乎沒有停頓,第二支箭緊隨而至。
另一名正準備彎弓的騎兵肩頸中箭,同樣跌落馬下。
下一刻,幾十騎從山坳間沖了出來。
為首那匹馬通體雪白。
馬上女子一身窄袖騎裝,手中短弓尚未放下。
火光映過她的臉,正是李昭寧。
陸子野愣了一下。
就連趙橫都明顯沒有想到,最先趕到這裡的會是她。
李昭寧卻根本沒有停。
燕王府三十餘名親衛順著舊馬道直接沖向圍在驛外的騎兵,原本負責封鎖外圍的人倉促轉身迎戰,陣形一下便亂了。
李昭寧再次抽出一支箭。
有人已經認出了燕王府親衛的裝束,急促地喊起烏勒話。
她聽不懂,也不在乎,箭已經搭上弦。
「顧長安,是我要嫁的人。」
聲音不算很大,卻在混亂的馬蹄聲中格外清楚。
「今日誰敢動他——」
弓弦驟響,第三支箭飛入夜色。
「我就殺誰。」
燕王府親衛已經衝到了近前,兩股騎兵狠狠撞在一起。
陸子野心道機會來了,大喊道:「兄弟們,還能動的,跟我殺出去!」
對方本就只有二三十人,此前圍攻舊驛已經折損數人,如今突然遭到數量相當的騎兵從側後方殺入,很快便失去了繼續圍攻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看見顧長安中箭倒地,目的似乎已經達到了。
為首之人遠遠朝舊驛內看了一眼。
顧長安仍倒在地上,沒有起身。
他沒有再猶豫,吹響一聲急促的呼哨,剩下的騎兵開始迅速向北撤去。
李昭寧沒有下令死追。
這裡是夜間山地,對方又是草原騎兵,真正追進山中,反而容易中了埋伏。
「留下十個人警戒。」
她翻身下馬,剩餘親衛迅速圍住舊驛。
李昭寧快步走進院門,第一眼便看見了地上的血。
顧長安正靠在殘牆旁,趙橫已經折斷了箭杆,只留下短短一截,鮮血將左肩染紅了一大片。
李昭寧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方才在馬上連射三箭時都沒有變化的臉色,頃刻間白了幾分。
她快步走過去,蹲在顧長安身旁:「傷在哪兒?」
顧長安睜開眼,看清來人,他先愣了一下:「昭寧?」
李昭寧沒有回答,只盯著他肩上的傷。
顧長安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卻還是勉強笑了笑。
「放心,還死不了。」
李昭寧抬頭看了他一眼,顧長安正要說話,忽然痛倒吸一口涼氣。
李昭寧急道:「顧長安!」
趙橫在連忙道:「箭在肩上,暫時看著沒傷到要害,先別拔,得找大夫。」
李昭寧盯著箭傷看了片刻,這才站起身:「抓到活口了嗎?」
陸子野從外面走進來:「抓住兩個受傷沒跑掉的。」
李昭寧點了點頭:「看住了。」
她重新低頭看向顧長安。
遠處官道上,終於又傳來了新的馬蹄聲。
這一次,人馬更多,火把在夜色里連成了一條長龍。
鎮北軍的援兵。
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