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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青石驛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入秋後的遼東,已經漸漸有了幾分蕭瑟。

  極目遠眺,千山余脈蒼青的山脊橫亘在天際,漫山遍野的柞樹與白樺正從濃綠褪成深淺不一的赭黃與暗紅。

  山腳下,幾條溪河蜿蜒穿過枯黃的蘆葦盪,再往遠處,便是層層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的遼東丘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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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谷口灌進來,涼而不烈,帶著草木將枯未枯時的澀味,吹得驛道兩旁的荒草簌簌作響。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十餘騎沿著山間驛道疾馳而過,捲起一陣輕塵,轉眼便沒入前方層疊的秋色之中。

  為首之人,正是陸子野,顧長安與趙橫緊隨其後。

  晉豐商號那六輛馬車比他們早半個時辰出發,陸子野沒有跟得太近,只讓兩名斥候遠遠綴在後面,其餘人沿著官道繼續往北。

  從金州到青石驛七十餘里,前半程都是官道,真正難走的是最後十幾里。

  午後不久,前面負責跟蹤的斥候便折了回來:「頭兒,晉豐的車隊拐了。」

  陸子野勒住韁繩:「青石驛?」

  「是。」

  陸子野沒有急著追上去,而是把人分開,讓兩名斥候繞到青石驛南面的坡地盯住退路,自己則帶顧長安等人從另一側靠近。

  青石驛雖然早已廢棄,舊時留下的驛牆卻還在。

  幾十年風吹雨打下來,大半院牆已經塌了,只剩下正屋和兩間偏房勉強還能住人。

  附近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之間,平日經過這裡的,也多是往北走的藥材商和皮貨商。

  眾人在山坡後的林子裡停了下來。

  從這裡正好能夠看見舊驛前面的空地。

  晉豐那六輛馬車已經到了,那個梁姓商人也在,除此之外,空地上還停著另外三輛沒有商號標記的馬車。

  幾個人正在往下卸貨,藥材、布匹、紙張,與晉豐從秋市買下來的東西完全對得上。

  顧長安拿著望筒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那個人是誰?」

  陸子野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

  只見舊驛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一身尋常青布衣裳,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可腰間卻掛著一個小小的皮囊。

  老孫頭看了幾眼,低聲道:「像是裝官憑的。」

  沒過多久,那男人果然從皮囊里取出幾張折好的文書,梁姓商人接過去看了一遍,又把其中一張遞給晉豐的人。

  離得太遠,看不清上面是什麼,但右下角卻有明顯的一抹朱紅色。

  官印。

  周廷章擔心的事情還是出現了。

  官印已經看見,可文書究竟出自哪座縣衙,又是誰在替晉豐開路,僅憑這麼遠看上一眼,還遠遠不夠。

  陸子野低聲道:「我過去看看。」

  顧長安搖了搖頭:「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一起去。」

  十餘名水寨軍卒跟在身後,一行人從山坡下來,很快便引起了舊驛那邊的注意。

  晉豐商號的夥計明顯有些慌亂,梁姓商人更是臉色微變,反倒是那個拿出文書的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沒動。

  等顧長安等人走近,他才看清眾人身上的官服與軍服,連忙拱手行禮:「幾位大人這是……」

  顧長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文書:「你是官府的人?」

  男人遲疑了一下,從腰間取出身份憑證,原來是附近縣衙的一名書吏,姓嚴。

  顧長安又問道:「剛才那幾份是什麼?」

  嚴書吏臉色有些不自然道:「只是幾張路引。」

  陸子野喝道:「去哪裡的路引?」

  這次他沉默了片刻。

  陸子野沒等他回答,徑直走到其中一輛新換過的馬車旁邊,掀開上面的油布。

  裡面仍舊是晉豐從金州帶出來的貨,只不過商號的木牌已經被摘了。

  顧長安看著嚴書吏:「路引給我看一下。」

  對方無奈,將其中一張遞了過來。

  顧長安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北面一處邊鎮,貨物寫的也是藥材、紙張以及一些尋常雜貨,數量與眼前這些東西大致相符。

  右下角蓋著縣衙的印。

  事情查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晉豐從金州秋市買來的貨,在青石驛重新換車,再用新的路引繼續向北,而且有人替他們準備官府文書。

  顧長安剛準備繼續詢問,陸子野卻忽然轉過頭,朝南面的山坡看去。

  他先前留下了兩名斥候盯著後路,按照約定,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露面一次。

  如今卻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陸子野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長安。」

  顧長安聽出他語氣不對:「怎麼了?」

  陸子野沒有回答,只朝老孫頭使了個眼色。

  老孫頭立刻帶著兩個人往驛外走去。

  可幾人才走出十幾步,遠處山坡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下一刻,一支羽箭從林間飛出!

  老孫頭猛地側身,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重重釘在身後的木柱上。

  晉豐的夥計和梁姓商人見箭射來,頓時亂作一團,幾個人轉身便朝後院跑去。

  陸子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退進驛里!」

  趙橫拔出刀,擋在了顧長安身前:「站在我後面!」

  十餘名軍卒立刻護著眾人往院內撤。

  幾乎就在同時,四周的林子裡不斷有人影出現。

  沒有旗號,也沒有統一的甲衣,可那些人騎馬下坡的速度極快,手裡的弓箭更不是普通山匪能有的東西。

  趙橫沉聲道:「不是普通的馬匪。」

  陸子野也看出來了。

  第一輪箭雨幾乎全朝著舊驛正門而來,一名軍卒肩膀中箭,踉蹌著退進院裡。

  陸子野一把將顧長安拉到殘牆後面:「別出來!」

  顧長安回頭看了一眼。

  方才還站在院中的晉豐商人、梁姓商人,連同那名嚴書吏,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眉頭一下皺了起來:「他們人呢?」

  陸子野也微微一怔,可現在已經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

  舊驛兩側的山坡不斷有人圍下來,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騎。

  而他們這邊滿打滿算只有十幾個人!

  好在舊驛院牆雖然破舊,多少還能擋住箭矢。

  陸子野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南坡還有我留下的人。」

  只要那兩個斥候沒有一起落進包圍,對方發現這裡出事以後,一定會回金州報信。

  問題是他們能不能撐到援兵趕來!

  外面的騎兵沒有繼續往裡沖。

  幾輪箭射完之後,反而慢慢散開,將舊驛幾處能夠離開的口子全部堵住。

  趙橫透過殘牆往外看了一眼:「他們是想困住我們。」

  顧長安也看出來了,對方人數占優,卻沒有貿然衝進狹窄的驛院,顯然並不準備拿命硬換。

  他們只需要圍著,等裡面的人撐不住。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用生硬的大周官話喊了一句。

  「我們只要顧長安!」

  「其他人現在離開,還能活命!」

  院內一下安靜了。

  片刻後,陸子野罵道:「放你娘的屁!」

  趙橫握刀的手也緊了幾分。

  顧長安抬起頭。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這群人不是為了晉豐的貨來的。

  他們要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