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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烏勒來使

  趙五回到金州後的第二日,老孫頭那邊又查到了一些東西。

  那日晉豐商號的馬車離開海灣後,並未返回金州,而是在半路拐去了北面的一處小鎮。

  有人見過趙五在那裡下車,進了一家客棧,約莫大半個時辰後才離開。

  至於與他見面的人,很快也查出了些來歷。

  老孫頭將打聽來的消息遞給陸子野。

  「姓梁,遼陽人,常年做藥材和皮貨生意,這幾年經常往北面的幾個邊鎮跑,也替草原上的部落收過貨。前些日子查那批私運鐵器的時候,也有人提到過這個名字。」

  陸子野低頭看了幾眼:「能確定是賀蘭嗎?」

  老孫頭搖了搖頭。

  北狄諸部不少,常年跑邊地生意的商人很少只跟一家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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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事情查到這裡,當初那塊出現在私鐵商隊裡的晉豐舊貨牌,顯然已經很難再用一句巧合解釋過去。

  顧長安看完記錄,只道:「繼續盯著。」

  現在缺的只剩最後一段,晉豐的貨究竟送到了哪裡。

  兩人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禮部小吏快步走了進來:「周大人,鎮北軍那邊剛剛送來消息。」

  周廷章抬起頭:「什麼事?」

  「烏勒部的使者到了。」

  屋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周廷章皺眉道:「烏勒?」

  「是。」

  烏勒與大周打了十多年,雙方雖然時有停戰,卻從未真正議和。

  只是入秋以後,北線接連幾場小規模交鋒都沒占到什麼便宜,雙方又都要準備過冬,半個月前便借交換俘虜的機會,暫時停了兵。

  這次烏勒派來的使者,原本便是為了商議交換俘虜以及將休戰延續到入冬以後。

  使團數日前已經進入遼東,一直由鎮北軍派人沿途看護,只是聽說金州剛剛開了高麗秋市,又臨時提出想來看看。

  周廷章問道:「人到哪了?」

  小吏道:「今日上午已經到了金州城外驛館,鎮北軍的人陪著,烏勒那邊的意思是,既然大周能與高麗試開秋市,他們也想問一問,若休戰能夠維持,以後是不是也能恢復邊市。」

  周廷章沉吟片刻。

  邊市不是金州秋市,大周與高麗至少明面上沒有戰事,與烏勒卻是不久前還在戰場上廝殺。

  但對方既然是趁休戰而來,又提出了正式請求,禮部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回他們,明日上午可以來秋市。」

  想了想,周廷章又補充道:「告訴他們,只准正副使、通譯和幾名隨從入場,不許私下交易。」

  小吏領命離開。

  顧長安卻多問了一句:「烏勒突然想看秋市,莫不是想重開邊市?」

  周廷章合上帳冊道:「多半是,打仗要糧,要馬,也要人。打了十多年,誰家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

  翌日上午,烏勒使團到了海灣。

  來人並不多,為首的是個四十餘歲的男人,名叫阿勒坦,身形高大,一身北地長袍,說的大周官話雖然有些生硬,卻並不妨礙交談。

  周廷章親自陪著,顧長安與沈文修也隨行在側。

  阿勒坦一路看得很仔細,從商船進港,到人員木牌,再到貨場與交易區,幾乎每到一處都要停下來問上幾句。

  「這次只有高麗商人?」

  「第一次試市,只定了高麗。」

  「下一次呢?」

  周廷章道:「還要看這次試市結果如何。」

  阿勒坦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貨棚里成捆的布匹上:「若烏勒也來,可以帶馬。」

  他說起這個明顯多了幾分底氣:「還有牛羊、皮子,你們大周人喜歡好馬,我們也想要茶葉、布匹和藥材。」

  顧長安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這位烏勒使者顯然不是第一次與大周官員打交道,說的話看似直接,卻一直在試探大周對於恢復邊市的態度。

  走到藥材貨棚附近時,阿勒坦忽然笑了一聲:「其實這些東西,草原上也不是沒有。」

  周廷章看向他,阿勒坦隨手拿起一包尚未交易的藥材,看了兩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尤其是賀蘭部,這兩年他們的大周布越來越多,藥材也不缺。去年冬天凍死那麼多牛羊,日子反倒比不少部落都好過。」

  顧長安目光微動。

  阿勒坦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像是隨口又補了一句:「偶爾還能見到大周的鐵器。」

  這一句話落下,陸子野此前查到的那些東西幾乎同時浮現在顧長安腦海中。

  私鐵,晉豐商號的舊貨牌。

  趙五,還有那個常年往北跑的梁姓商人。

  周廷章卻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只道:「私運鐵器在大周本就違法,若有實據,自有朝廷查辦。」

  阿勒坦笑了笑:「我只是隨口一說。」

  說完,他又轉向旁邊正在交易的幾名高麗商人,仿佛剛才真的只是一句閒談。

  顧長安卻知道,這句話並沒有那麼簡單。

  烏勒已經注意到賀蘭了,甚至比他們想像中更早。

  ……

  距離金州數百里之外。

  草原邊緣的一座小部落里,一個中年男子坐在帳中,看完剛剛送來的消息,很久沒有說話。

  與帳中那些賀蘭人不同,他明顯是一副漢人面孔。

  帳外風聲不斷,桌上除了幾張貨單,還有一封從南面送來的信。

  烏勒使者進入遼東商議換俘,延長休戰,甚至有意恢復邊市。

  短短几行字,卻讓周先生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冷。

  旁邊的賀蘭首領笑道:「先生怎麼如此緊張,烏勒與大周打打停停,這也是常有之事。」

  但周先生卻搖頭道:「不,烏勒絕不能跟大周停下來。」

  賀蘭首領皺眉道:「先生何出此言?」

  周先生伸手按住桌上的地圖,沉聲道:「因為他們一旦停下來,就該回頭看我們了。」

  過去兩年,賀蘭從幾百帳發展到如今的規模,看似是他們一步一步打下來的,可周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真正倚仗的是什麼。

  烏勒一直在和大周交戰。

  只要烏勒最大的敵人仍然是大周,一個正在吞併周邊小部落的賀蘭,就永遠只能排在後面。

  可一旦大周北線真正休戰,情況便完全不同。

  烏勒不可能坐視草原上出現第二個足以威脅自己的部落。

  半年,甚至只需要三個月,烏勒便能騰出足夠的人馬來收拾賀蘭。

  賀蘭首領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漸漸沉下來:「那怎麼辦?」

  周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張紙上,那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顧長安。

  紙上關於這個人的消息並不多,卻已經足夠詳細。

  大周立國以來第一位六元及第。

  顧明淵之子,翰林院修撰,奉皇帝之命隨禮部來到遼東。

  同時,與燕王之女已有婚約。

  甚至連這次高麗秋市的不少章程,都有他的影子。

  周先生看了許久,嘴角忽然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六元及第,好大的名頭。

  他年輕的時候也曾中舉,也曾進京會試,也曾相信只要文章做得足夠好、事情看得足夠准,總會有人看見自己。

  可後來才知道,並不是這樣。

  有人生下來便有人替他鋪路,有人一篇文章遞上去,便能送到皇帝案前。

  而他當年在西北軍中寫下那麼多東西,明明看出了敵軍的動向,卻只因為一句話讓主將下不來台,便被扔到角落裡,再沒有人肯聽。

  周先生手指在顧長安三個字上輕輕划過。

  六元狀元,又能如何?

  若自己生在一個好時候,若當年也有人肯用他,未必便比這個顧長安差。

  說到底,不過是自己生不逢時,未遇明主罷了。

  只是這點情緒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真正讓他在意的,晉豐前一日剛剛傳來的消息里,已經提到了顧長安和陸子野。

  而烏勒使者,此刻也到了金州。

  周先生看著地圖,半晌沒有說話。

  這幾件事情湊到一起,對賀蘭來說實在算不上好消息。

  若只是大周查到晉豐,不過損失一條商路。

  可一旦顧長安順著晉豐把這條北線徹底查清,再讓烏勒知道賀蘭這些年的物資並非零散流入,而是一直有人在大周境內替他們收貨、轉運,烏勒只會更加確定,賀蘭已經不能再留。

  更何況烏勒現在已經有人想停戰。

  周先生忽然問道:「烏勒這次去的阿勒坦,是誰的人?」

  旁邊有人答道:「大汗的人。」

  「隨行的人里呢?」

  那人想了片刻道:「有兩個是赤烈部的人。」

  周先生抬起頭。

  赤烈部,烏勒內部最不願意停戰的幾個部落之一。

  這些年靠著南下劫掠與戰功壯大,若真的休戰,他們失去的東西不會比賀蘭少。

  周先生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給晉豐回信,讓他們最近別再往北送貨。」

  旁邊的人有些不解:「那金州那邊……」

  「貨不重要。」

  周先生看著桌上的名字:「讓他們替我打聽一件事,顧長安平日什麼時候離開金州,身邊帶多少人,都去過哪裡。」

  那人愣了一下,卻沒有多問。

  周先生重新看向地圖。

  他還沒有決定要怎麼做,但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

  大周和烏勒這場休戰,不能談成。

  至少現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