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前幾日的經驗,碼頭上的一切已經漸漸有了章法。
前兩批高麗商船帶來的貨物已經賣出去不少,第三批也在海灣外等候進港。
交易場從早到晚都是商人討價還價的聲音,禮部和金州地方的人忙著核對貨物、登記買賣,陸子野很少往裡面湊,相比那些擺在明面上的貨,他更在意海灣外面的商隊。
午後,他帶著兩名軍卒從登記處回來,經過外場時,目光掃過路旁停著的一排馬車,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那裡是晉豐商號的位置,但車卻少了一輛。
陸子野記得很清楚,晉豐來到金州時一共登記了五輛馬車,車上裝著藥材、皮貨和一些遼東山貨,如今貨棚旁只剩下四輛。
他走到負責看守外場的小吏旁邊:「晉豐是不是有輛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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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吏翻了翻冊子,很快點頭道:「上午巳時左右出的,說是車軸有些開裂,要送回金州城裡修。」
陸子野連忙道:「那貨呢?」
小吏道:「早就卸下來了,是空車。」
陸子野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一輛空車回城修理,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可前些日子那批往北狄販鐵的私商車上,偏偏出現過晉豐商號的舊貨牌。
雖然最後什麼都沒查出來,但這個名字如今再次出現在眼前,他自然會多看一眼。
老孫頭正好從另一邊回來,陸子野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你在金州不是認識幾個老熟人嗎?去城門問一句,看那輛車回沒回城。」
老孫頭點了點頭,也沒多問。
不到一個時辰,他便重新回來了,悄聲道:「你猜的沒錯,確實沒回去。」
陸子野抬眼看向他,老孫頭繼續道:「我特意問了今日守南門的人,從上午到現在,沒有晉豐的馬車進城,怕他們卸了商號牌,我連車的樣子也問過,還是沒有。」
這就有些不對了。
從海灣回金州只有一條大路,中途雖然有幾條岔道,卻都通往附近村鎮和北面的驛路。
若真是回城修車,無論如何都該經過城門。
見陸子野不語,老孫頭低聲問道:「要不要沿路找找?」
陸子野搖了搖頭。
已經過去幾個時辰,現在派人追出去,未必找得到不說,還容易驚動晉豐,更何況他們手裡沒有任何證據。
「先等等吧。」
晉豐的貨、人都還在這裡,那輛車總不至於一去不回。
果然,臨近傍晚的時候,登記關卡外重新響起了車輪聲,一輛空馬車沿著官道慢慢駛來,正是上午離開的那輛。
趕車的還是原先那個車夫。
守關軍卒按照規矩核驗牌號,陸子野也帶著老孫頭走了過去。
車夫看見他們,神色倒還正常,主動停下馬車。
陸子野隨口問道:「車修好了?」
車夫陪著笑道:「軍爺,修好了,車軸裂了些,怕半路徹底斷掉,找了個木匠重新加固了一遍。」
陸子野點了點頭,繞到車後看了一眼。
那根車軸確實已經用了不少時候,可所謂剛剛加固過的地方,並沒有重新鑿過的痕跡,連新換的木楔都沒有。
老孫頭同樣看見了。
兩人誰都沒有拆穿,陸子野起身道:「進去吧。」
車夫明顯鬆了一口氣,重新趕著馬車進了外場。
等人走遠,老孫頭才低聲道:「車根本沒修,那輛車中途肯定去了別處。」
陸子野沒有接話,一輛沒有回城,也沒有真正修過的空車,依舊說明不了什麼。
就在這時,負責登記的軍卒從後面追了過來:「陸頭兒。」
陸子野轉身,軍卒手裡拿著一本進出冊,神情有些疑惑:「剛才那輛車好像少了個人。」
陸子野目光一凝:「怎麼回事?」
軍卒指著冊子道:「上午出去的時候驗了兩塊牌,一個是車夫劉成,另一個是晉豐商號的夥計趙五,剛才回來時,只驗了一塊。」
冊子上寫得很清楚,劉成,車夫。
趙五,晉豐商號夥計,遼陽人,三十二歲。
出去兩個人,但只回來了一個。
而那輛車既沒有回金州,也沒有真正修過。
陸子野看了一會兒,將冊子還了回去,低聲道:「先別聲張,就當沒發現。」
軍卒雖然有些不解,卻還是點頭應下。
老孫頭看向遠處的晉豐商號,幾名夥計正在收拾今日沒有賣完的貨物,那個剛回來的車夫也已經混在人群里,看不出任何異樣。
更奇怪的是,晉豐這邊似乎也沒人詢問趙五去了哪裡。
老孫頭壓低聲音道:「看來他們知道。」
陸子野看著晉豐商號那邊,淡淡道:「多半知道。」
一個夥計半路失蹤,莫說一個經營多年的大商號,就算一般的商隊也不可能毫無反應。
陸子野沒有再靠近,只讓人記下了趙五的牌號。
當晚,他回到住處時,顧長安剛從禮部那邊回來。
陸子野將白日裡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把寫著趙五身份的紙遞過去。
顧長安看了一會兒,問道:「晉豐這幾日買過什麼?」
陸子野道:「東西不少,不過都是正常交易,高麗藥材、海貨,還有幾批價格不高的紙張和布匹。」
顧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道:「賣出去的呢?」
陸子野顯然早有準備,開口道:「皮貨、藥材,還有遼東山貨。」
顧長安將紙遞還給他:「從帳面上看,什麼都沒有。」
陸子野點點頭道:「所以,我準備先盯著。」
顧長安也認為這樣更加穩妥。
現在抓住趙五沒有意義,真正值得查的,是趙五帶著什麼離開,又去了哪裡。
……
此時距離金州數十里外的一處小鎮,一間不起眼的客棧已經關上了門。
趙五坐在後院廂房裡,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
紙上沒有太多內容,只有一行行貨物、價格與人名。
高麗參一斤多少銀,上等紙一刀多少,布匹、海貨、藥材,各自什麼價。
後面還記著幾名高麗商人的名字。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看了一遍,問道:「就這些?」
趙五點頭道:「第一批只有這些。後面的船還在進港,價格可能還會變。」
男人將紙重新折好:「夠了,北邊等著呢。」
趙五沒有再問。
片刻之後,那張從金州秋市帶出來的貨單,被裝進一個不起眼的布袋裡。
第二日天亮之前,它還會繼續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