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市開市後的第三日,金州碼頭已經比第一日順暢了許多。
第一批三艘商船上的貨物尚未交易完,第二批三艘船已經按照號牌進了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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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前幾日的經驗,雖然依舊忙碌,卻沒有再出什麼大的亂子。
到了午後,周廷章翻完剛送來的幾份帳冊,又聽外面的小吏進來低聲稟報了幾句,這才抬頭看向顧長安。
「今日沒什麼事了,你先回去吧。」
顧長安有些意外:「周大人的意思是?」
周廷章沒好氣道:「意思是不用在我這裡守著了。」
顧長安笑道:「下官只是怕大人臨時還有事情吩咐。」
周廷章卻道:「真有事,自然會讓人去找你。」
說到這裡,他看了顧長安一眼,又補了一句:「何況燕王府的人都在外面等著了,我若再不放你走,回頭倒像是本官故意不近人情。」
顧長安一怔,旁邊正在整理文書的沈文修頓時抬起頭,臉上已經多了幾分笑意。
顧長安這才反應過來:「昭寧來了?」
周廷章擺了擺手道:「自己出去看。」
顧長安拱手道:「多謝大人。」
他剛準備走,沈文修忽然道:「周大人,那下官呢?」
周廷章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沈文修臉上的笑意頓時沒了。
顧長安忍著笑道:「沈兄辛苦。」
沈文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慢走,不送。」
顧長安這才笑著出了公房。
剛走出水寨,便看見燕王府的馬車停在不遠處。
車旁站著兩名護衛,另有兩匹馬牽在一旁。
顧長安走過去,其中一名護衛見到他,上前行禮道:「顧公子,郡主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車簾從裡面掀開。
李昭寧坐在車中,今日沒有穿在京城時常見的裙裝,而是一身方便騎馬的窄袖衣裳,頭髮也簡單束了起來。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笑道:「原來周大人趕我出來,是因為你。」
李昭寧也笑了:「我本來只讓人進去問一句,誰知道周大人直接把你放出來了。」
「那看來我還得謝謝你。」
「先別急著謝。」
李昭寧從馬車上下來,笑道:「還記得我之前說過,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嗎?」
顧長安自然記得:「自然記得」
說著,他看向旁邊那兩匹已經備好的馬,訝道:「看起來,今日不坐車了。」
李昭寧已經走過去接過韁繩:「那個地方,馬車不好走。」
顧長安看著她利落地翻身上馬,終於有些明白這裡到底是誰的地盤了。
李昭寧坐在馬上,低頭看著他:「忘了問你了,會騎馬嗎?」
顧長安看了看面前的馬,點頭道:「小時候學過一些。」
李昭寧問道:「多久沒騎了?」
顧長安想了想:「有些年頭了。」
李昭寧沉默了一下:「那你待會兒跟緊些。」
顧長安笑道:「昭寧,你是不是有些小看我?」
「我只是怕你從馬上掉下來,還得派人把你抬回金州。」
顧長安聽見一個「抬」字,莫名想起了安平那晚。
他面不改色地翻身上馬:「走吧。」
李昭寧嘴角微微揚起,也沒有再逗他,帶著人沿著城外的官道向北而去。
出了金州城以後,周圍的景色很快便與城中完全不同。
官道兩邊少了屋舍,遠處是一片片起伏不算太高的山嶺,草木被初秋的風吹得微微泛黃,再往東一些,還能隱約看見海面。
顧長安也漸漸發現,小時候學過和真正騎得好,確實是兩回事。
至少李昭寧若是真放開速度,他大概只能在後面吃灰。
好在她很快放慢了馬速,兩人這才並肩而行。
李昭寧顯然對這裡極熟,出了官道沒多久,她便帶著眾人轉上了一條稍窄的土路。
李昭寧指向前方道:「再往前就是王府以前養馬的地方。」
顧長安有些意外:「居然是馬場?」
李昭寧笑了笑,沒有說話。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一大片草地出現在山腳下。
只是如今已經看不見多少馬了,只剩下幾排有些年頭的木欄,還有兩座修繕過的棚舍。
遠處倒有十幾匹馬正在低頭吃草。
李昭寧勒住韁繩道:「到了。」
顧長安四處看了看:「這就是燕王府以前的馬場嗎?」
李昭寧翻身下馬道:「以前比現在大得多,後來王府另建了軍馬場,這裡便慢慢空了下來,只留下幾十匹老馬和一些不能上陣的馬。」
顧長安也下了馬,馬場裡還有幾個老人看守,遠遠看見李昭寧,明顯都認得她,紛紛過來行禮。
其中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人笑道:「郡主有些日子沒來了。」
李昭寧道:「許伯。」
老人又看向顧長安,目光明顯多停留了一會兒。
顧長安還沒來得及說話,李昭寧已經介紹道:「顧長安。」
許伯臉上的笑頓時更多了幾分:「原來是顧公子。」
顧長安總覺得這位老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樣,調侃道:「沒想到在下在遼東似乎也挺出名。」
李昭寧笑道:「至少在燕王府,你大概比自己想的要出名一些。」
顧長安乾咳一聲道:「我們還是看馬吧。」
李昭寧這次真笑出了聲。
兩人繼續往馬場裡面走。
不遠處,一匹已經上了年紀的黑馬慢悠悠地走過來。
李昭寧停下腳步,從旁邊木桶里拿起一把草料。
那匹馬顯然認識她,走到近前便低下頭,在她掌心慢慢吃了起來。
顧長安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李昭寧伸手摸了摸馬頸,輕聲道:「這是我十三歲的時候,父王送給我的。」
顧長安看著那匹已經有些顯老的馬。
黑馬吃完草料,還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李昭寧順手拍了拍它,顧長安看著這一幕,笑道:「它認得你。」
李昭寧點頭道:「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跟它說心事。」
顧長安笑道:「你也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嗎?」
李昭寧哂道:「我也是人啊。」
顧長安點了點頭道:「那以後,說給我聽吧。」
李昭寧白了他一眼,牽著黑馬往前走。
顧長安笑著跟上前。
他發現到了遼東以後,李昭寧確實和京城裡有些不一樣。
在京城時,她身邊總有各種禮數規矩,即便是兩人一路回遼東時,也很少見她像現在這樣隨意。
到了這裡,卻像是連說話都輕鬆了許多。
李昭寧將黑馬送回木欄旁,又帶著他穿過馬場,後面有一條很窄的山路。
護衛們顯然知道地方,沒有繼續緊跟,只遠遠留在後面。
顧長安這才問道:「還要去哪?」
李昭寧道:「跟上就是了,馬場只是路過。」
顧長安點點頭,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往上。
路並不陡,只是有些地方已經長滿了雜草。
走了約一刻鐘,前面的視野突然開闊。
山坡另一側,是一片遠比剛才更遼闊的景象。
遠處便是海,金州城與水寨都在更南面,從這裡看過去,只能看見遠處模糊的城郭和海灣里幾個極小的黑點。
顧長安很快認出來,那應該就是停在金州外面的商船。
山坡最高處立著一座已經有些破舊的木亭。
李昭寧走過去,在亭邊停了下來:「就是這裡。」
顧長安站到她旁邊,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李昭寧望著遠處:「馬場還在的時候,我經常偷偷騎馬跑上來。」
顧長安側過頭:「偷偷?」
李昭寧點頭道:「父王以前不讓我一個人跑這麼遠。」
顧長安忍不住笑了:「沒想到郡主小時候也不怎麼聽話。」
兩人站在亭邊,從這裡能看見很遠。
一面是海,另一面則是綿延出去的山地與原野。
李昭寧抬手指向北方。
「那邊繼續走,就是遼陽,天氣好的時候,從更高的山上甚至能看到北邊幾處烽火台。」
她又指向東南。
「那邊是海灣,小時候高麗商船偶爾也會到附近,只不過那時只能遠遠看見,很少能真正靠近。」
顧長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如今那裡已經停著幾艘真正參與秋市的高麗商船。
李昭寧顯然也看見了:「以前我站在這裡的時候,從沒想過有一天那裡會專門開一場秋市。」
顧長安笑道:「我以前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從京城跑到這裡看著他們做買賣。」
兩人出奇地都沉默了。
海風吹過來,將李昭寧額前幾縷碎發吹散。
她抬手將頭髮攏到耳後,忽然問道:「子安,你有沒有特別想回去的地方?」
顧長安微微一怔,腦海里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了極遠的東西。
只是很快,他便笑了笑:「應該是江西吧。」
李昭寧看著他,顧長安道:「在那裡生活了兩年,離開已經有大半年了,確實有些想回去看看。」
「等遼東的事情結束,你應當有機會。」
「希望吧。」
李昭寧沒有再問,顧長安也重新看向遠處。
山坡下面,那匹老黑馬還在木欄旁慢悠悠地吃著草。
遠處的海灣里,幾艘商船隻剩下模糊的影子。
兩人一直待到太陽開始偏西,才沿著來時的山路下去。
重新經過馬場的時候,許伯又送了些剛摘下來的野果過來。
李昭寧拿了兩個,遞給顧長安一個。
顧長安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快倒了,他強忍著沒有出聲。
李昭寧看著他:「甜嗎?」
顧長安面不改色道:「挺甜。」
李昭寧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下一刻,她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顧長安終於笑出了聲,李昭寧立刻反應過來。
「顧長安!這哪裡甜了?」
「我也是剛知道。」
「你還騙我?」
「這怎麼能叫騙?」
顧長安一邊笑,一邊快步朝馬匹走去。
李昭寧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最終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遠處幾個燕王府護衛低著頭,像是什麼也沒看見。
夕陽已經落到了山後。
兩匹馬一前一後離開舊馬場,沿著來時的道路重新往金州城而去。